“凭你?”季无月语调散漫,“几个死物罢了,还是说你有别的后手?难为你布此大局,在府中蛰伏数日。”
他眼尾逡巡过四周傀儡,不疾不徐问:“谁是你的帮手?”
话音刚落,暗处又走出一人,“是我。”
见到吴抱朴的刹那,季无月有那么一刻晃神,他早猜到吴叔叛了季家的,只是仍对他抱有一丝希冀。
吴叔到底是看着他长大的。
吴抱朴神情仍旧温良敦厚,和往日没什么分别,分明和二人是对立之势,仍是毕恭毕敬唤了声“少主”。
“……为什么?”季无月问。
吴抱朴呵呵一笑,“少主当问我,为何姓吴而非姓季。”
此话一出季无月便明白了,他到底不甘心当年改姓为仆之举,可偏端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说:“季家先祖在天之灵若见到少主要与魔种成婚,定然不会答应将季家交付给你,我不忍见家门蒙羞,故而代少主执掌季家。”
季无月最憎旁人以魔种称傅窈,手腕翻转斩断离二人最近处的一圈傀儡。
“代掌季家?吴抱朴,你睁眼看看这些人,他们哪一个不是在府上侍奉多年的旧人?你口中的掌家便是引狼入室残害人命?”
引狼入室如何,残害人命又如何?
他忍辱负重二十年,不就是为了重掌季家吗,他也有一子,分明是季府血脉,却沦落到和家仆一个地位,连族谱都不能回。
季守拙的儿子是少主,他吴抱朴的子嗣却要永世沦为季府家仆。
吴抱朴抚了抚了胡须,不欲与他多言,命令傀儡动手。
季无月将傅窈护在身后,正欲挥剑,剑柄却蓦地脱手。
他好似脱力了般,连剑都握不住了。
可眼前傀儡逼近,少年强撑着拾剑,又拦腰斩断一人后才以剑撑地,勉强撑住身子不倒下去。
他低垂着首,微微喘息。
吴抱朴和红衣人将少年力竭的姿态尽收眼底,笑道:“若没有万全把握,我二人怎会在今夜出手。”
“你怎么了?”傅窈急急扶住人。
“茶水有问题。”季无月并不惊讶,安抚性地拍拍她的手,“所以我才叫你少喝些。”
“那你自己却……”
“笨蛋阿窈,我不当着他们傀儡的面喝完,幕后之人怎会现身?”
见已得势,孔行舟折扇一挥,扬声大笑道:“好妹妹,快些过来,跟着我还能有一息活
路,我会将你做成最完美的人傀。”
傅窈愤懑瞪向那人,“你死了心。”
孔行舟笑意更甚,缓缓说出眼前事实:“你家兄长今夜是必死之局。”
“可惜你算盘要落空了。”垂首喘息的少年半边脸隐在阴影里,闻言抬眼轻笑,“必死的是你。”
话音刚落,夜风像是陡然凝滞住了。
天边炸开一道光束,千百具傀儡同时僵直,空洞的眼眶转向一角,以女冠为首三道人影破空而至,将密密麻麻的傀儡阵撕开豁口。
白衣女冠凌空而立,她指尖凝着仙家咒术,拂尘所到之处,傀儡群如麦浪倒伏,于几息之间齐齐伏诛。
楚云渺摸向腰间缚妖锁的动作顿住,神色怔仲道:“早说师父你一人就能解决。”
沈澈安悻悻归鞘,“仙君厉害,厉害厉害。”
后者拂尘一甩,挑眉接过奉承。
见到孔行舟和吴抱朴二人骤变的脸色,女冠心情更加舒爽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季无月要他们当那后手黄雀,他们自当竭力相助。
红衣人见势不妙,正欲掳走季无月身后之人遁逃,广袖一甩,袖口万千袖口银丝破空而去,那是当日极乐坊被毁时从诸多傀儡中拆出来的千机线。
关键时刻,季无月拔剑斩断漫天银丝,随即脱手掷剑,剑身借着惯力掷向银丝来处,直贯孔行舟心口。
吴抱朴双目赤红死盯着少年,身形一扭骤然暴起朝他袭去,电光火石之间,女冠拂尘劈斩,生生斩断他一臂。
红衣人身子不住痉挛,倒地的刹那对上少女的视线,染血薄唇倏地笑了,折扇脱手化作寒光直取季无月咽喉。
少年身中软骨散药力未消,经方才那一遭已是强弩之末,只得旋身躲开折扇,岂料那柄扇子会自行折转,扇骨于刹那间迸出数道千机线,竟调转方向冲他身旁人直去。
他突然明白,孔行舟的目标从来都只有傅窈一人。
冷芒乍现间,傅窈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推出丈远,当她撑着地面支起身时,眼前一幕令她呼吸不得。
她看见数道银丝钉入地面将季无月囚在中央,有的银丝甚至沾了鲜血。
少年左膝重重抵着地,右手死死扣住双眼。
“你可知季守拙是怎么死的?”断了一臂的吴抱朴阴恻恻出声。
紧接着大笑:“是我杀的。”
半跪着的人滞住身子,双肩都塌下去半分。
吴抱朴又问,“你可知你为何会先天不足?也是我在夫人的安胎药里做的手脚,连同去后山与魇魔做交易也是我——”
“住口……住口!”少年喘息不定,像濒死的兽类。
吴抱朴还想说什么,眼见另外三人围了上来,慌张跑到事先布好的传送阵处,白光闪过,竟当着众人的面跑了。
傅窈回神,她看不清季无月是什么表情,只看到那人因颤抖而绷紧的肩,以及顺着指缝吧嗒吧嗒滴落的刺目鲜血。
她猛地扑过去,急急掰开他的手就要察看伤势,“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可他捂着双目不肯松手,他是多么高傲轻狂的一个少年,他怎能让心爱的姑娘瞧见自己这般模样。
“我无碍……”
“这叫无碍那什么叫有碍!”
他话未说完便被傅窈拽着胳膊踉跄起身,少女强忍着泪念叨着:“我去请医师,别怕,请医师来了就好了……”
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傅窈是想哭的,可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哭,他受了伤,需要她,自己不能自乱阵脚。
可不知为何脚步愈渐虚浮,眼皮越来越沉,她恍惚见到白衣女冠担忧的神情,以及,少年布满鲜血的脸庞。
意识沉睡前,她还是没忍住掉了眼泪。
第98章
软骨散混着魔气的双重翻搅下,傅窈昏迷了整整两日。
两日后,少女睁眼第一句话就是问女冠,“他的眼睛怎么样了?”
女冠眸光闪烁,“季少主无碍,倒是你灵台魇气翻涌,决计不能再拖下去了。”
傅窈不放心,她明明都看见他伤成那样骇人的模样,遂匆匆趿鞋去寻他。
一路上并无婢女身影,只有三两护卫,傅窈料想是这两日他将原本被吴叔收买的人尽数清换,可为何还未招揽新人。
她寻到主院时,被护卫拦住了,护卫说他在后山修补阵法,不在府中。
傅窈纳闷了,后山的锁妖大阵不是早就修好了吗,但也没多想,想着一会再来寻他。
一个时辰后季无月回来了,护卫又说,“少主正在处理已故家仆之事,无暇见小姐。”
傅窈不高兴了,转念一想,府中死了那么多人,他应当给亡人亲眷一个交代,忙也是情理之中,晚膳时总会见到。
……
晚膳时分,四人围桌而坐,季无月的位置却空悬着。
“阿窈先用膳罢,季少主怕是正忙着处理府中要务。”摇光劝她。
傅窈垂眸未应,往日他们都一道用饭的。
直到季无月跟前侍从来禀,传话让众人自便用膳。
傅窈木然搁筷,满桌珍馐尝不出滋味。
她觉得好奇怪,自己昏迷的这两日到底发生了什么,季无月为何要躲着自己。
用完膳,她见主院仍点着灯,遂打定主意定要前去问个明白。
可傅窈刚走到院前,屋内烛火倏地灭了。
她要硬闯,却被护卫拦住。
“小姐,少主就寝了。”护卫这样说。
“胡说!我刚刚还看见亮着灯呢,他睡得那么快,沾枕头就着不成?”她刻意大声说给里头人听,“放我进去,我要去找他!”
护卫没法,可少主吩咐过不许小姐进院子。
不动如山道:“小姐止步。”
“我偏不。”少女不满极了,说罢就要硬闯。
“若再贸闯,休怪我不客气!”
那护卫也是个憨直的,骤然横戟在她身前,戟刀在地上嗑出重重响声,傅窈脚下地面也随之震颤。
少主吩咐过不让小姐进,他就绝不会让傅窈踏进半步。
傅窈被吓了一跳,气息霎时弱了半分,却不肯退步,“让我进去……”
“不——”护卫还想回绝,便被身后声音打断。
季无月站在门槛处,语气平淡道:“找我何事?”
傅窈没听出来他和往日有那么些许不同的语气,径自跑到少年跟前,见他双目完好无损,也没覆白绫,心才放回肚子里,后又一把扑进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