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缚妖索。
“小友,昨夜你伤了人,是也不是?”摇光开门见山,眸光审视。
缚妖索灼烫地厉害,傅窈闷声:
“我并非有意。”
今日一早她便问了客栈的杂役,得知那两人无事后才安下心来。
摇光摇摇头,“怀璧其罪。”
她踱步至傅窈身前,“魇息本就难以控制,有意或是无意,皆是因你而起。”
若说除妖是捉妖师的职责,诛邪便是仙家的本分。
在仙家眼里,邪魔之气远远比妖更令人忌惮。
“我本想留你一命,如今也是不得已才为之,小友勿怪。”
傅窈手腕一松,缚妖索已被她收回。
取而代之的是女道正在催动的符文。
符文悬在她面前,光芒刺目。
傅窈想跑,却全身动弹不得。
不知是什么符咒,竟让她头疼欲裂,神魂都被盯穿了一般。
她想杀她。
傅窈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摇光君这是做什么?”低磁的声音响起。
能动了。
傅窈晃晃手腕,身体的自主权已经回来。
眼前,是化为齑粉的符文。
女道诧异回身,“季少主要与仙家作对?”
哪个捉妖世家不以与仙家有攀联为荣。
何况季无月才刚继任家主,更需要这份婚约稳固势力。
季无月眸色一闪,他最是不喜威胁。
但为了傅窈同仙家作对,不值当。
少年复又挂上笑意,放低姿态道:“晚辈与她有诸多仇怨未报,她的命合该在晚辈手上了结。”
“哦?那便由你来动手吧。”摇光自认大度。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道。
摇光神色微凝,“季少主莫不是与这位姑娘有私情?才屡次袒护。”
“私情?他成日对我喊打喊杀,哪来的私情。”傅窈嘟囔,“他等着我恢复记忆杀了我呢。”
少年含笑的唇角顿住,道:“前辈放心,在我了结她之前,不会再有无辜之人受伤。”
“希望如此。”
许是卖季无月一个面子,摇光维持着笑意,拂袖而去。
季无月下意识就要扯出讥诮的笑。
又不知想到了什么,竟什么都没说,只轻哼一声,不自在地走了。
*
经此一事,整整一上午傅窈都老老实实待在房内闭门不出。
免得碰上那女道又被她为难。
她原本想等到女主和摇光走了后再出门。
没过一会,便被沈澈安找上了门。
“傅姑娘,摇光君托云渺和我去知县府上商议多子村一事。你要同我们一起吗?”
她乐得清闲,刚要推脱。
话音一转又问了一句,“季无月去吗?”
她担心若是他们都走了,只剩她和摇光在客栈。
傅窈缩了缩脖子,神魂的震颤感还未远去。
不成,绝对不成。
季无月与云渺有婚约,自是要与她在一处。
可她为何偏要问起季无月。
倘若季无月不去,她便也不去吗。
“他……自然也去。”沈澈安低声道。
“我也去,我也去!”
她忙道,他们几个都不在,摇光趁机对她动手怎么办。
……
*
安阳县县衙,“明察秋毫”四个笔力遒劲的大字高高挂起。
衙役们齐整列开,堂上县令高坐,正支着脑袋看向堂下
对峙的两人。
县令样貌年轻,琥珀色的眸子若有所思。
似是这桩案子颇为棘手。
他先是左手支着脑袋,不消一会又换成右手托腮。
堂下,一农妇和一男子正在舌战。
“天杀的李秀才!好歹也是个读书人,你作甚么要偷俺的鸡?”
“现在到处闹猪瘟,俺的鸡可金贵着嘞,竟让你偷去吃了,你吃了俺那坐月子的儿媳妇吃啥!”
农妇控诉道。
那被叫李秀才的男子红了脸,却强撑着辩驳,“有辱斯文!”
他指着农妇道:“怎的便成了我偷你的鸡,我这是借。”
“好,你说是借,那俺问你,你什么时候管俺借的鸡,俺怎就不知晓。”
李秀才支支吾吾。
“……这不正要和你说一声,你就给我送到公堂了。”
“你根本不是借,是偷!偷鸡贼!”
“我是借!读书人的事怎能叫偷。”
……
“肃静!”
县令“啪”地一声拍下惊堂木。
“什么借不借的,不闻其取就是偷。”他正襟危坐,“李秀才,本官问你,你认是不认。”
方才还诡辩的男子吓得腿软,连连认罪。
高堂上的人洋洋得意,又支起了腿。
“那便把鸡还给她。”
“这……鸡早都进小生肚子里了。”秀才道。
县令叱他一声,“蠢!”
“毛大人,仪态,仪态——”
一旁的县丞见自家大人如此不顾及形象,忙轻声提醒。
“咳咳。”毛县令清清嗓子,扯了扯脸皮,问起农妇来。
“老嫂嫂,你且说说你那只鸡是多少文买来的。”
“回大人的话,花了两百文。”农妇答。
“这就简单了。”他一脸神气,指着李秀才道:“你,还她两百文。”
农妇倏地抬头,控诉道:“不成,这不成啊大人。”
“他没有鸡还给你,你又是两百文买的鸡,有何不成?本官觉得成。”
他挥挥手,直直抛出令签,高声道:“退堂。”
农妇气红了眼,破口痛骂道:“狗官!你这狗官判的什么案子,两百文连根鸡毛都买不到!俺苦命的儿媳妇啊,拿什么补身子呜呜呜……”
骂完尤嫌不够似的,她掩面而泣道:
“张大人你怎么就没了,若是你还在,俺们老百姓哪用得着受这狗官的窝囊气!”
她口中的“张大人”正是上任知县张清,张清一如其名般清正廉洁,在任时案无留牍,还深受安阳百姓爱戴。
可惜好人不长命,半年前张县令突发恶疾暴毙家中。
而新来的毛聪毛县令。
据闻是靠捐官,买来的县令一职。
听到农妇的责骂,毛县令瞬间炸了毛,“你说谁狗官?你敢这样骂本官。”
县丞连忙按住人,哄道:“大人,您这样判确实不妥。”
“当时买鸡用了两百文,但现在闹猪瘟,一只鸡早就五百文一只了。您若是只让李秀才还两百文,那实在是半只鸡都买不回啊。”县丞苦口婆心。
毛县令两条腿都蜷在了椅子上,懊悔道:“当真?”
看来本官确实大意了,那她也不能,也不能这样骂他啊。
他红着脸,琥珀色的眸子闪了闪,又指着李秀才道:
“咳咳,那你就还她五百文。”
这下该没什么异议了吧。
毛县令正要起身,一衙役上前附耳道:“大人,有客人来了,现就在您府上候着呢。”
“知道了。”应是多子村一事有着落了。
他快步往外走,步子虽不疾不缓,却行得飞快,猫儿似的悄无声息。
第11章
春雨细细密密下个不停。
几把油纸伞在巷子间穿梭。
没一会,在一气派府邸前停了。
门前的屋檐下卧了几只猫,见到来客慵懒地晃了晃尾巴。
在罗裙侍女的引路下,几人越过游廊,穿过青石板铺就的逶迤小路。
府中流水小桥,门窗水榭,无一不精致。
又因落了雨,这精巧院落氤氲着湿意,更如画中一般了。
景色虽美,傅窈却无暇欣赏。
她笼了拢衣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许是峤南气候温暖,原身的衣裳固然脱尘,但却轻薄。细雨裹挟着微风,凉意直往她骨子里钻。
她紧跟前头的侍女,只盼着她走快些好。
“啊呦。”傅窈小声呼道。
许是走得急了,一个不查竟撞到了个小厮。
说是小厮,也不尽然是。
男人披散着发,蓬头垢面的,身上穿的也是破烂的粗布衣裳。
“不长眼的,没看到老爷的客人吗。”
侍女叉起腰,指着他大骂。
这实在不怨小厮。
傅窈走得急,他又在这桥上低头做事,突然没反应过来也是正常。
“没事没事,不怪他。”她出声道。
“确实不怪他,谁让有些人走路都毛躁。”季无月眼眸微挑,冷不丁接道。
傅窈瞪他一眼,不作理会。
她看向小厮,男人佝偻着腰,下雨也不见打伞,应是干了有一会,全身都湿透了。
“你这是在做什么?”她问。
他拿着把扫帚,正一遍又一遍地扫着空荡荡的小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