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来寻仙人的呀。”傅窈神色认真。
习通乐了,“姑娘这话说的,你瞧云集的这么多人,哪一个不是来寻仙人指点,求仙问道的,但唯有过了仙擂才能得仙人点化。”
他目光眺望远处天阶连通的琼宇,语气飘渺道:“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瞧这遍地的人,谁不是来求长生大道?”
长生,这两个字眼对凡人来说是莫大的诱惑。
“我们想见蒲先生,是不是还需得过了仙擂。”
沈澈安虚声与二人共谋。
傅窈托着腮,“事已至此,也只能往前走了。”
原来那蒲先生压根就没想让他们便宜得了阴泉,千机线没拿成,又要来参加这劳什子仙擂,这考验真是一关又一关。
见楚云渺似在犹豫,傅窈劝:“我们横渡烟波,又险些在海上丧命才到了这,那就断没有对着仙洲琼楼却步的道理。”
楚云渺欣慰一笑,“师妹如今心性越发坚韧了。”
她倒不是犹豫退缩与否,是觉得此事疑点重重,三百年不曾开启的仙擂骤然重启,在一点风声都没放出的情形下却引了这般多人来,她怕此行有诈。
眼前人潮攒动,远处仙阶浩渺,此情此景不似人间,倒像置身梦中。
但傅窈说的在理,开弓没有回头箭,于是点点头。
据习通所言,仙擂共有三关要闯。
其一,赌机缘;
其二,守擂台;
其三,问道心。
“但闯三关前,需得先去蓬莱镜前验明资质与正身,免得有妖邪进了蓬莱。”习通领着几人往岛内走,“我与好友正要去验资质,不若一起?”
*
蓬莱岛内是熙攘市井,两旁酒肆林立,烟火气和凡尘地界并无差别。
习通正领着几人穿过人群去寻他那好友。
“卖字画,卖字画,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这位雅士,可看上哪幅画了?”
街旁,一青年人正吆喝,摊前支了许多幅水墨画与字帖,青年其貌不扬,却气质萧然。
“怎么卖?”旁人问。
“分文不取。”青年掸了掸袖口,“只需一桩您亲眼所见的奇谭。”
见那人疑惑,青年解释:“客人既是蓬莱岛民,定见过不少奇事,不如说说昨日西市当铺掌柜被蓬莱镜一照,为何突然能口吐莲花?我这字画你随意取一张去,不收你钱。”
说着,他从摊前抽出张纸,狼毫蘸取墨汁侧耳倾听。
“蒲生!”
习通拽住青年洗得发白的袖口,急吼吼喊:“别写了,快随我去蓬莱镜前验资质。”
唤作蒲生的青年写完最后一笔,方以笔杆挑起垂落的额发,“不急,今辰还遗落了条趣闻没记。”
青年笔杆不停,“说是一叶小舟载着三个浑身湿透的人,被浪拍上了岸。”
傅窈扯了扯嘴角,不正是他们三人吗。
“这就是你那好友?”
习通尴尬一笑,“他是个塾师,闲时最爱写些志怪话本,旁人来蓬莱求仙问道,他倒好,只为来搜集奇闻。”
青年将狼毫搁到一边,满意地数了数堆叠的纸张,“蓬莱与世隔绝,三十年才开一次,我自是要抓住机会多记下些蓬莱奇闻,更别说这几日三教九流都有,大江南北的鬼怪事尽被我搜入囊中。”
他抬头看向陌生的三人,“几位可有趣闻相赠?趣闻换字画。”
“少罗嗦了,先去蓬莱镜那。”
习通拽起青年衣袖就要走,后者不动如山,聊赖问:“你真想成仙?”
“你不想?”习通反问。
青年摇头,“蒲生不过一爱编绮丽传说的凡夫俗子,无意长生更无意问道,你自去就是了。”
“今日掌镜之人是玄女。”
习通话音刚落,青年笔尖倏地顿住,他耳尖漫上薄红,匆匆收了摊着慌起身,“……不早说。”
习通:“……”
一行人马不停蹄上路,傅窈偷摸问习通,“玄女是谁啊?”
一搬出来竟然能让石头开花。
“也是蓬莱仙人,玄女最擅疗愈之法,擂台对决时时常能看到她医治伤者。”习通瞥青年一眼,“他上岸时被海里的水草精缠得半死,玄女救的。”
原来如此。
三人点头,又在心里浮现同样的疑思。
沈澈安没忍住:“阁下究竟是何许人也?竟然知道如此多的秘闻?”
蓬莱本就与世隔绝,又闭岛三百年,就连他都是翻遍家中古籍才知晓蓬莱秘闻的,习通不过一平平无奇的武夫,怎么会知道这么多秘辛。
习通怪异看几人一眼,“这不是人尽皆知?三月前四海九州的酒肆都在传仙擂细则,你们居然一概不知,诸位究竟从哪个古墓里爬出来的?”
莫不是精怪初修成人,不通人世信闻。
恰在此时,几人头顶掠过三只衔着玉简的机关鸟 ,鸟喙张开时吐出市井俚语版的仙擂告示。
卖卦人幡旗突然转动,其上迸出句“傻子才不知仙擂”的金光篆文,引得半条街的人群哄笑不已。
傅窈:“……”
楚云渺:“……”
沈澈安:“……”
“幻象!”
傅窈攥紧衣袖,压低嗓音对身旁两人道:“眼前的蓬莱定然是幻象!指不定是我们遇上了蛊惑人心的海妖,眼前是海妖织就的蜃景,只怕我们现在还在海上飘荡沉浮着呢。”
她抬眸望着云雾缭绕的亭台楼阁,耳畔海浪声忽远忽近,像是裹着蜜糖的毒饵。
她轻点传讯戒,希冀季无月来寻他们时能勘破幻象救他们出去,先前他们从夜城出发时傅窈就用传讯戒知会过季无月去蓬莱之事,现在他应当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然而这回传讯戒却失灵了般,任是她如何碰触,都黯淡无光不作反应。
“糟了。”
傅窈心里咯噔一下,她竟是连联系都联系不上他了。
“我的传讯戒失灵了。”
这下怎么办,她看向另两人,怕是他们几人被困在这虚实交织的蜃景里,与外界彻底断绝了联系。
“喂!几位快些跟上啊。”
前方习通朝几人呼喊。
“铛——”
他话音刚落,天阶之上琼宇突然传来悠扬钟声。
声浪裹着海风掠过少女鬓角,挟来咸湿阴冷的触感。
第76章
“此乃蓬莱镜,可洞彻六合八荒。凡映镜者,因果自现,若具仙缘,则镜耀清辉;若无仙缘,则岿然不动;若藏妖相必现原形,魑魅魍魉皆难遁形。”
琼宇大堂中,明镜高悬。
镜面非铜非玉,日光下澄澈如琉璃。
蓬莱镜前,玄女广袖拂过镜面,声音不怒自威。
下百余人垂首屏息。
傅窈悄悄抬眼瞥去一眼,竟然觉得玄女同原身眉眼有些相似。
玄女话音刚落,众人依次前去镜前验明正身,不消片刻,什么鸡鸭蛇精和山魈一类妖怪皆现了原形。
而无仙缘的凡夫也都失望离场。
傅窈心里不由惴惴,眼见前头习通蒲生和楚云渺他们都通过了蓬莱镜检验,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了。
傅窈倒是不怕自己没有仙缘,而是忧心那镜子看出她是异世之魂,又或是察觉出餍息,将她同魍魉归为一类。
“姑娘,快上前来吧。”玄女目光落到少女头上。
傅窈搓了搓袖角视死如归上前,左右这大抵是海妖捏造的蜃象,还真能捏出个蓬莱镜是如何。
她伫立镜前,任清冽镜光映彻周身,连衣褶间的半粒砂砾都照得分明。
如同先前有仙缘的人一般,镜面映射出少女身影时便亮起清辉,只是旁人都是清辉一闪便转瞬黯淡,此刻镜面却光芒渐炽,许久都未见黯淡。
“天医灵脉……”
玄女怔然抬眸看向少女,世间天医只自己一人,她怎会有天医灵脉。
清辉之中,傅窈同样呼吸一窒。
镜面倒映的不只有她,还有玄衣少年的身影。
季无月持剑居高临下走到她身前,寒锋指着她咽喉,再缓缓从咽喉下划,忽地刺破罗衣,寸寸没入心口。
再转眼,镜中少年已反手抽剑,血珠溅了一地,同时落地的,还有她发间的蝴蝶珠花。
镜中少年讥诮掀眸,像隔着镜面与此刻的傅窈遥遥对望——
凉薄又冷漠的一眼。
她周身血液倒流般僵在原地,玄女方才说此镜可洞彻因果的话语还在耳畔回荡。
这便是她和季无月的“果”吗。
良久,镜面清辉隐去。
傅窈眉眼怔忪僵在原地,直到玄女唤她“往玉阁一叙。”
……
“姑娘可愿留在蓬莱?”玄女思忖开口。
“仙人何意?”傅窈骤然抬头。
玄女又重复了一遍,“免去三关试炼,留在蓬莱,不日即可踏上登仙桥,位列仙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