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寒风飘过,玄知觉得有点冷,紧了紧衣裳。
这大冷天的,怎么还开窗户呢。
回头看看他家世子......
一座眉眼冷峻的冰雕。
怪不得这么冷。
温稚颜回忆着那个谢姑娘,举止端庄大方,性子温柔恬静,倒是个好姑娘,也衷心地替晏启明开心。
不管怎样,他们曾经都是要好的朋友,她自然是希望晏启明能获得幸福,就像她爹娘一样,与爱人相伴一生。
他能想明白便好,今后也不会再对她说什么奇怪的话了。
温稚颜没了压力,顿时觉得轻松了不少,就着牛乳茶又吃了几口糕点。
连糕点都变好吃了。
*
十一月二十,青州知府曹权以行贿、受贿罪和诱拐罪被捕,数条罪名叠加在一起,饶是再大的靠山也保不住他,顺带牵扯出当年散播水鬼吃人的谣言,借此诱拐少女一事。
真相浮出水面,曹权被押着游街示众,围观的百姓个个愤愤不平,他们家中也有妻子女儿,最是见不得这般腌臜手段,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往他身上丢烂菜叶子。
困在曹府后院的那些妙龄女子都被解救了出来,有些家人尚在的姑娘选择回家,还有一部分被安置在了城北的庵堂,虽与大富大贵的生活无缘,但胜在可以安稳度日。
如今最关键的便是查出那封匿名信出自谁的手笔,想来此人一定是真相的关键。依晏行周之意,以曹权为饵让幕后真凶放松警惕,一旦他们松懈就难免会露出马脚,到时候再将他们一网打尽。
解决了曹权的案子,几人决定先回登州,避免在青州逗留太久惹人怀疑。
登州知府自然是听说了青州一事,连忙携带手下官员到城门迎接这位诚王世子,不料扑了个空。
几人抵达姜府时已经接近黄昏,邱晴雪正叉着腰跟院子里的母鸡作对,听闻温稚颜跟晏行周回来了,连忙放下了手里的锄头,哭唧唧扑到她身上:“呜呜呜,沅沅,我可想死你了。”
多日未见,邱晴雪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原本圆润的小脸也露出了棱角,温稚颜哭笑不得,转头问一旁的卫凛发生了何事。
卫凛一脸无奈:“姜老不愿与我们一道回国子监,给我们出了个不可能完成的难题。”
他道:“要让这母鸡打了鸣,公鸡下了蛋,他才肯跟我们回去。”
邱晴雪狠狠点头:“这天底下哪有下蛋的公鸡,摆明了是为难我们嘛!”
“咳——”一道沧桑的声音响起,姜千秋站在廊下,打量着眼前这几个新来的年轻人。
温稚颜上前一步恭敬行礼:“国子监一甲学生温稚颜拜见姜老。”
姜千秋闻言抬头,定睛在她身上看了半晌,忽而笑道:“你就是一甲的那个女娃娃?”
温稚颜对他的态度有些意外,觉得姜老好像并没
有雪雪说的那样可怕,看起来是个和蔼的小老头,诚实道:“是。”
“跟我来吧。”话音刚落,撇了一眼跟上来的晏行周:“我叫女娃娃,没叫你。”
晏行周脚步一顿,脸色沉得发黑。
但还是恭敬退到一边。
卫凛捶了下晏行周的肩头,匪夷所思道:“不是吧,我们来了小半个月,还是第一次见姜老笑,难不成他重女轻男?”
晏行周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淡淡道:“姜老的女儿是国子监第一个女学生。”
“原来如此!”卫凛恍然大悟道:“怪不得他不爱理我们呢,除了霍煜成绩好,我跟阿雪都是个半吊子水平,更别提武将出身的几个千户了。”
“怎么样,跟未婚妻有没有什么进展?”
晏行周白了他一眼:“少打听。”
卫凛一脸不可置信:“喂,这可就是你不行了,孤男寡女共处半月,难道一点进展都没有?”
第32章
晏行周没理会他的戏谑,往后退了一步,皱眉道:“你身上什么味?”
卫凛脸色微变,抬起胳膊嗅了嗅:“不会吧,我每天都沐浴的。”
一说到这就烦躁,他这些天不是跟鸡鸭打交道就是跟猪羊作伴,也不知道姜老一个人养这么多家禽干嘛,他堂堂卫家大公子,大理寺评事,竟沦落到清理粪便的地步,若叫朝廷那些人知道岂不笑话?
尤其贺知许,保不齐要怎么取笑他。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正逢霍煜从前头经过,卫凛道:“不过话说回来,霍煜此人倒是性子极好,做事认真且任劳任怨,每天雷打不动地起早去生火。”
“虽家底薄了些,但胜在品行俱佳,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可惜我没有妹妹,否则必定榜下捉婿。”
晏行周闻言也看向霍煜所在的方向。
察觉到两人的视线,霍煜放下手里的木柴,回了一礼。
不多时,温稚颜从姜千秋的书房出来,面色稍显凝重。
邱晴雪拉过她的手:“怎么样?可有为难你?”
温稚颜摇头:“没有,姜老说愿意跟我们回去。”
只是有一个条件。
姜家世代簪缨,一门五进士,乃是登州当地的名门望族,门生遍布天下,就连当今圣上都曾是姜千秋的学生。
姜千秋膝下唯有一女,名叫姜姝,自幼聪颖好学,幼时在书院便屡次打败一众男子成为第一名,后被当时还是太子的皇上破格举荐到国子监读书,成了大周开国以来第一个入国子监的女学生。
姜姝也很争气,凭借自己的实力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力排众议以女子的身份参加科举,成了历史上第一位可以上朝的女官。
她提议废除妃嫔殉葬的先例,允许未生育的嫔妃在宫里安享晚年。此举措引得朝廷一众大臣不满,当时年仅二十岁的姜姝独自站在金銮殿上舌战群儒,为诸多后妃争取了一线生机。
她身上有很多第一,这样一位奇女子,生命却止于她二十五岁那年。
二十年前,江都县爆发了数十年难遇的洪水。大雨持续了整整两个月,城墙被冲毁,田地被淹没,百姓流离失所,死伤惨重。
姜姝奉命去治理水患,大获成功,挽救了无数人的生命。
天不遂人愿,洪水退去后随之而来的是大面积的瘟疫。
姜姝为了治理水患亲力亲为,已然心力交瘁,体力不支,最终死在了那场瘟疫里。
江都县的百姓自发为她修建了一个祠堂,祭奠这位英勇的女子。姜姝为国捐躯,她的功劳却被一同来治水的官员抢走,甚至史书上没有记载关于她的一字一句。
姜千秋青年丧妻,中年丧女,再加上对朝廷心灰意冷,主动请辞告老还乡,隐居于此。
众人听了姜姝的生平不禁感到惋惜,卫凛义愤填膺:“可知那抢了功劳的官员是何人?看我回去不给他底细查个清楚!”
温稚颜想到姜老嘱咐她的话,没有开口。
“女娃娃,老夫此生没什么大志向,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有人能完成我女儿的心血。这本书交给你,希望能由你续写下去。”
姜老还给了她一枚同心锁,据说是姜姝生前一直带在身上的。
她拿着泛黄的书籍,上面许多字迹都已模糊不清,但依稀能看出原主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创作它。
困扰了卫凛等人十几日的难题在温稚颜来了以后迎刃而解,他们再也不用发愁如何让母鸡打鸣,公鸡下蛋的问题,院子里的气氛瞬间轻松了很多。
温稚颜独自坐在一旁发呆,思考着那本书该如何下笔,霍煜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道:“见你心事重重,可是姜老那里还其他事?”
温稚颜这才注意到自己坐在风口上,随意摆了摆手:“没有,我只是在想,回去之后应该能吃到橘子了。”
“原来你喜欢吃橘子?”霍煜掩去眼底的情愫:“我妹妹也喜欢,小时候老家后院有一片果园,她个子小够不到,就经常缠着我带她去摘。”
温稚颜支着下巴:“那你妹妹现在还在老家吗?有机会可以带她一起来玩。”
“我妹妹三年前去世了。”霍煜的声音淹没在忽然刮起的冷风里。
晚风轻柔地卷起他的袖口,露出里面手帕一角。他往回收了一下,藏起那不可言说的情意。
温稚颜没注意到他的动作,小声道:“对不起......”
霍煜轻声道:“无妨,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觉得你们两个很像。一样的年纪,一样的爱笑。”
“是吗?你妹妹叫什么,也许我们上辈子是姐妹呢?”温稚颜笑道。
“她叫常宁,爹娘希望她岁岁常安宁。”
“霍常宁?是个很好听的名字。那你应该叫常安,不应该叫霍煜。”温稚颜不太会安慰人,她是个不会自扰的性格,也不知道说什么能让对方好受一点,唯一能做的就是当一个称职的倾听者。
霍煜盯着她秀丽的侧颜,握紧的拳头微微出汗,踌躇半晌:“温姑娘,我可以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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