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满弓刀_血之青【完结】(26)

  此时清晨,驿站中已有不少人下楼吃早膳。

  阿命在院中给澈根喂了食,又打了一套拳,回驿站时发现两人在楼梯口谈笑风生,似是在等她。

  她走过去道:“吃了么?”

  田超杰与马国安连忙作揖:“见过大人。”

  晨间空气清新,驿站提供膳食,大厅内人来人往,小二给三人端上餐食。

  阿命要了碗茶,随意道:“你二人去一趟锦衣卫千户所,昨日与你二人分别后,我在巷间遇刺,如实告知千户所的李大人便可。”

  此间锦衣卫主事人名叫李啸林,为官多年,是出了名的老油条。

  “遇刺?!”

  两人惊诧万分,对视一眼。

  阿命告知地点,不欲与他二人多言,田超杰连忙起身追问:“大人,除此之外,我二人可有别的事务?”

  女人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道:“这一件就够你们忙的了。”

  田超杰与马国安面面相觑,不解她何意,只能看着女人消失在林荫小路,不一会儿修长的身形就被胡同所遮掩,不知去向。

  一阵风吹过,马国安挠了挠头:“原先听朋友们说查案有风险,没想到月佥事也遇刺了。”

  他相貌温润,此时有种单纯的稚嫩。

  田超杰睨他一眼:“锦衣卫干的本来就是杀人的活计,你出去打听打听,高指挥使一年到头被刺杀多少回。”

  马国安喃喃道:“那也没说,这查个案还得搭条命进去啊。”

  秋风卷着落叶打了个旋儿,两人看着那落叶,半晌没动。

  阿命则去了躺城郊。

  出发前,她来到昨日经过的肉店门前,牵走一匹事先准备好的马儿,屠夫在屋内沉默地剁着羊腿,力道一下比一下重。

  阿命敲了敲门。

  第18章

  “这些年怎么样?”

  “生意不错,婆娘肚里的孩子五个

  月嘞,日子挺好。”

  “他们来了吗?”

  “前天刚到,跟我打过招呼了。”

  女人这才牵着马从巷子里走开,她走后,大汉从门内追出来,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

  他手里拎着的菜刀还在滴着血。

  怀孕的妻子扶着肚子笨拙地走出来,问道:“相公,晌午想吃什么?”

  屠夫用身上的麻衣擦了擦手,随后摸了摸女人挺起的肚子,声音粗哑:“最近不闹腾了,挺好。”

  女人羞怯地笑了笑,被他揽着回了屋。

  。

  阿命躲过城中锦衣卫的监视,按照昨日卷轴上的标记,抄小路快马出了城门。

  骑行约莫一刻钟,赶至荒郊野岭。

  一堆错乱而立的石碑和坟塚之内,躺着不下百具尸体,因未及时填埋,此时尸臭扑鼻蝇虫乱飞。

  挖坑填土的小吏不知去了何处,地面上正歪歪斜斜扔了几个铁铲子。

  阿命闻见那股让人作呕的熏臭味,不由得戴上提前准备好的布巾,捂着口鼻,右手执起一根铁铲,花了至少半个时辰在尸体中翻找。

  富贵人家的尸体很好认。

  此处全然是穷苦百姓。

  她骑马去河边洗了脸和手,继续往下一个乱葬岗寻去,约莫半日,她找到一具跟卷宗描述相符的尸体,在那妇人身上拽下几个首饰。

  下一个地点,临川郊外的铜矿。

  铜矿距离临川城至少二十里地,她今日去时间不够,是以直接打马回城。

  游街走巷间,去了司狱司。

  漆黑冗长的甬道内,墙壁上挂着的燃油灯拖拽着人影,阿命问那小吏:“之前丁绅可审问过范享贵?”

  卷宗上并未记载审讯记录。

  阿命是为了以防万一。

  那小吏唤作李有才,当下摇摇头:“范享贵虽有行贿嫌疑,但因无确切物证,丁绅和从京城来的大人们都未审讯过他。”

  毕竟无凭无据,连怎么审讯心里都没底,此前的官员们对范享贵都是能绕开就绕开。

  是以像阿命这种,上来不去找受贿的矿监司官员,而是来审问范享贵,就显得有些奇怪了。

  “哦?连九江省的按察使司也未曾派人审讯?”

  阿命挑眉问。

  李有才摇摇头:“根据卷宗记录,的确显示未曾有官员审讯,但文书是死的,人是活的,具体有没有人来过,小的便不知了。”

  地方三司水很深,深到他一个看门小吏不敢说什么。

  阿命闻言,不由得沉思良久。

  行贿案是一桩私铸钱币案。

  因当地矿监司的官员们受贿,和京城前来的布匹商人范享贵勾结,对发现铜矿一事隐瞒不报,私自采矿铸造钱币,损害了朝廷和百姓利益,这才引来京师调查。

  此案最大的疑点是,区区几名矿监司的官员,是怎么做到光天化日之下,偷采铜矿的同时还能私铸钱币的?

  根据众受贿官员口供,是范享贵行贿在先,他们才会隐瞒不报。

  此前丁绅直接销毁相关物证,朝廷就再也没了处罚范享贵的理由和依据。

  除了丁绅,谁在帮范享贵?

  阿命不信这其中只有范享贵一人的手脚。

  “嘎吱——”一声,李有才推开甬道上锁着的大门。

  “大人,前面那处就是。”

  李有才识相地退下,只留了两人在幽寂的空间内。

  昏黄的烛火中,一蓬头垢面的中年人盘坐于铁牢一角,见有人来,低垂的头稍稍抬起,但很快就又低了下去。

  周遭泛着股潮湿的腐木味。

  阿命盯着他看了半晌,意味不明道:“你原先在京城做布匹商人时,与淮安府有不少生意上的往来,淮安府一半布匹皆由你供应。”

  对面那人一声不吭。

  “丁绅死了,死前被庆愿的人灌了鹤顶红,庆愿狠毒,将他妻儿老小绞死,扔在乱葬岗。”

  她在暗示什么不言而喻。

  男人落在膝头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阿命并不着急从他嘴里问出什么,她也没指望靠一个必死之人将这桩案子查清楚。

  她淡淡道:“我在想,她究竟承诺了什么,才能让你心甘情愿,赔上性命替她敛财。”

  庆愿的手段高明,只怕许诺的不只是名利。

  对面看也不看她,声音嘶哑:“无凭无据,你们定不了我的罪。”

  “的确,证据都被丁绅销毁了,”阿命若有所思,“没有人想要定你的罪,你唯一的价值,在于你身后那个人。”

  范享贵打断她,明知故问:“我背后有什么人?”

  女人深深看了他一眼:“希望你能活下去,活着是件美好的事。”

  庆愿连劳苦功高的丁绅都能杀掉,更何况一个商人范享贵?

  范享贵冷冷看她走远,猛地出声道:“就算我死了又如何!”

  他做这些事,本就不怕死。

  “不如何,一个人的生死,本就没有意义。”

  但人们总觉得自己特别,或觉得自己意义深重。

  范享贵是如何想的她不清楚,她只知道,这帮人都一样的蠢,总觉得自己能从庆愿那里得到些什么。

  然而事实呢?

  庆愿早就把范家人给杀了,甚至连全尸都没留。

  他明明恐惧,却还装作若无其事,孰不知他迈入的是一场死局,人都是这样的,自以为是,她自己也一样。

  女人修长的身形消失在甬道内。

  范享贵浑身颤抖着,手握成拳狠狠砸了下地。

  进牢三月,他虽没被审讯,但已然草木皆兵,他不知这女子是谁,但定是京城派来查案的人。

  长公主究竟在做什么?为何没有杀了她?

  他心内惊惧,想到府上的妻儿老小,又想到丁绅的死,不由得怒吼几声。

  他不能死,庆愿承诺他的还没有实现,他怎么能死?!

  李有才锁上门,呵斥道:“喊什么,刚才装的倒是挺镇定的。”

  。

  李有才送阿命出门,虾着腰问:“大人,那受贿的矿监司众官员羁押在另一处,您不去看看?”

  阿命摆手,赠了他一只玉佩,示意:“此间牢房乃重中之重,你上值辛苦,日后行事也多替本官留意着。”

  李有才愣了愣,随后欣喜若狂道:“小的悉听尊便!”

  说罢,女人快步出了司狱司。

  李有才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恶狠狠“呸”了一声,一挥拳头道:“奶奶的,我总算也搭上京城的关系了!”

  此时快至太阳落山,阿命迎着霞光,骑马前往城中一处客栈。

  她递上怀中季明叙给的玉佩,那人立时请她进了天字号上房。

  “家主交代过属下您会来,这是家主送来的信。”

  刘掌柜下楼去拿信,送给阿命。

  女人一目十行,迅速看过。

  “......九江事可有不顺?我派人去探庆愿,未搜到丁绅此前销毁的证物......我去参加科举,已过乡试,你何日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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