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不跟她一道回温府,可给的排场却是足够风光,这位楚大人难得为她思量了一回,她良晌未挪步,只感面前马车太显高雅贵气。
“非要坐这辆马车吗?可有他选?”
这般行着,太是招摇过市,温家长女嫁入摄政王府本就各式流言四起,她可不想让坊间的谣言更为猖狂。
旁侧待命的侍卫左右为难,毫无头绪般回道:“可是娘娘,整座王府唯有这一辆马车。大人平日不爱乘坐车辇,所以……”
罢了,不过是坐一趟马车,不能仰仗他威名,还不能坐这摄政王府的銮驾了?
温玉仪端步坐入车舆,命车夫扬鞭而行。
马车顺着街巷平稳前行,銮铃声清脆作响,所过之处带起一阵微风,使得檐角悬挂的铜铃随之轻摆。
不爱乘坐车辇,那素日出行莫不是惯于徒步而走,这楚大人都有着何等日常之习……
她闭目凝思少许,立马又将这些杂乱思绪挥开。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遇繁华之地,不远处有喧闹传入舆内,马车便慢了下。
帷帘被轻盈撩起,温玉仪瞧向前方巷口,肆铺边正聚着好些百姓,将里头堵得严。
她吩咐车夫停下马,转头问向随行的剪雪。
“前方发生了何事?”
剪雪正从人群打听而归,行步至车窗旁,轻声回禀:“像是楼
大人在教训一帮无赖之徒。”
回门途中竟能碰见楼栩,真乃千载难逢之机。
她不自觉遥望而去,瞧不见其人,便索性跃下马车,小心翼翼地挤入了人潮。
“大人息怒,小的发誓,小的再也不敢了……”
巷边跪着个不修边幅的地痞,脸上留有一处刀疤,面目稍许狰狞,因身旁插着的长剑不由地发颤。
剑锋如霜,寒光层层荡开,楼栩持剑移向地痞的左臂,一言一行透着满身的正义凛然:“你若敢再在街市上横行霸道,欺辱黄花闺女,这手便不可再留了。”
“是……小的铭记在心,绝不再犯,”地痞颤抖地缩了缩手,顶着额上渗出的冷汗,惶恐道,“这回……这回就饶了小的吧……”
剑芒一闪,长剑霎时被收回剑鞘。
楼栩回望方才险些受了轻薄的女子,冷声回应那地痞:“是否饶恕并非看我,还要看人家姑娘之意。”
这一望,便望见了人群中的一抹娇丽,藏于人海,但他总能瞬时寻见。
地痞听此话赶忙转了方向,朝着适才被冒犯的姑娘磕了磕响头:“柳姑娘,方才是小的失礼,是小的心怀不轨,居心不良……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黄三爷的名气在这城中一带可是极为响亮,传言你目无王法,为非作歹。今日算你倒霉撞见了皇城使,此后你一步也不得踏入京城。”
环顾四周的围观众人,那柳姑娘满目嗔怒,遂逐渐平和,似是看在皇城使的面上饶地痞这一命。
逃过罚处已是万幸,哪还有别处恳求,地痞闻语又磕拜了一番,而后灰溜溜地跑远:“姑娘言说得是,小的这就走……”
周围人潮散去,街市恢复如常,里坊遍开,吆喝声再起。
“多谢楼大人帮民女出了这口恶气,大人……”
柳氏姑娘欲郑重道谢,万般感激地回眸,却见皇城使已然快步朝前,止步在了一道清雅端丽之影跟前。
一时不明那女子是何身份,一袭素衣配着华贵车辇,柳姑娘不作猜测,唯一笃定的是,皇城使对她是格外在意。
楼栩抱拳一拜,眸色若有波光微颤:“下官见过王妃娘娘。”
见势端肃而立,温玉仪直望身前两袖清风的男子,眼睫轻微翕动:“楼大人刚正不阿,高风亮节,路遇登徒浪子还行侠仗义,有大人镇守宫城,为我朝之幸。”
“王妃娘娘这是要出府去往何地?”
显然留意起此趟出行与往常不同,他看了看她身后的马车,启唇温声问询。
温玉仪唇角轻扬,温婉颦眉而回:“既已出了阁,成婚三日,自是要回一趟温府的。”
既是回温府,怎地望不着楚大人的身影……
楼栩顿感疑惑,频频张望过后,认定此行唯她一人。
“楚大人……未跟着娘娘一起?”
楼栩半刻后张口,想着那位大人流传出的脾性,大抵能猜上一二,柔声又道:“下官可护送娘娘回温府。”
目光落回至被搭救的姑娘身上,她莞尔自若,安然回着:“不必了,我瞧着那柳姑娘有话与大人言,大人不想听听?”
“可……”
仍想与她再说上几言,楼栩还未道出下文,就见她已漠然行上马车,让帘布遮住了人影。
“走吧,莫停歇了。”温玉仪凛声一喊,车轮滚动,马车再次顺着人流如织的街市前进。
她平静端坐,眸中笑意似被淡雾覆盖,朦胧下半是惆怅,半是决绝。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一举止在此乱世已是少见,那被楼栩从恶人手中救下的柳姑娘定对他一见钟情。
像他那样的翩然公子,如何能让城中女子不动心……
与其将情念放于她这,不如多去和一些待他有意的姑娘话话家常。
这一来二去的,他许能寻到一位良配。
第8章
她故作轻巧地细思,双手理着如流云般的衣摆,未理片晌,却发觉纤指攥紧了衣袂。
心绪如同这衣袖,被揉得更皱了些。
一路心上颇不宁静,本是安宁无澜的意绪,因那一人的出现,霎那间纷繁。
直至马车停于温府前,她如梦方醒,在府侍的禀报声中走入昔日故居。
温府内层楼叠榭,石子漫成甬路,翠竹掩映着曲折游廊,丽日流金,映入正堂雕花长窗,与从前别无两样。
在庭院间候了少顷,她见一慈眉善目的妇人从内院正屋盈盈走出,雍容雅步,仪静体闲,乃是温宅大夫人杨宛湩。
听得了下人禀告,杨宛湩奔走而来,握上她的皓腕便朝着膳堂走去:“玉仪回来了,今日做的菜肴可皆是你喜爱的,快跟娘亲一同来用膳。”
“只有你一人?”
大夫人忽感诧异,眸光时不时地投落至后方,仍不见摄政王的踪影:“楚大人未曾跟随着来?”
温玉仪柔笑着随同在旁,挽上夫人胳膊娇然回道:“大人朝务繁忙,一时脱不开身,便让女儿先回府来。”
“你去了摄政王府,可有受委屈?”才刚问出口,杨宛湩便觉是明知故问,长叹下一息,“罢了,你不说娘亲也知……”
“这门亲事本就非我之意,是你爹爹……”再说便要说漏了嘴,话至唇边,杨宛湩沉吟不言,“是娘亲懦弱,是娘亲做不了主,你若怪便怪娘亲吧。”
虽是顺口一提,话中之意她已猜出了不少。
想来楚大人所道不假,先帝遗诏中的指婚之事,是父亲刻意促成。
“娘亲何苦悲切,楚大人待女儿好着呢。”
温玉仪从容安抚,浅浅一笑,颊边漾出了梨涡来。
“你无需欺瞒娘亲,楚大人是何等脾性,娘亲还是知上一些的,”大夫人四顾而望,垂首压低了语声,叹息中溢出了些许畏惧之绪,“年纪虽尚轻,却执掌天下之权,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即便是陛下也要忌惮他三分。”
当朝摄政王有多少权势威名,她自是心下了然,只是尚有疑虑未解,便问:“女儿有一事不明,他既已手握朝权,将那婚旨拒了便是,为何……”
“先帝遗诏,哪能说拒就拒的,”瞧见一伟岸身姿端正魁梧,大夫人轻咳一声,立马不再言,“你看楚大人虽是只手遮天,也寻不得拒婚之法。”
一语道尽,宰相温煊徐徐走近,满面容光焕发,仅是无所用心地一瞥府外,未见另一来客,却也无关痛痒。
“王妃回府了,怎不唤人通传温某一声?”带着丝许埋怨一瞧大夫人,温煊嬉笑相迎。
温玉仪恭敬俯身,行了行礼数:“拜见父亲。”
“嫁了那楚扶晏,你便是和他荣辱与共,帮爹爹多美言几句,让他对我们温氏多关照些。”温煊不作避讳地直言而道,随即一顿,似让她更为明了些。
“爹爹的话,你可听得明白?”
至此眉心一紧,温煊笑意褪半,意有所指道:“天下男子皆逃不过美色所惑,后话爹爹就不再说了。”
此桩婚事落于温府,父亲定是心有盘算。
善用美色将那位权势滔天的楚大人控于掌中,待来日有需之时,温氏可得他偏护。
杨宛潼泪眼婆娑,唯唯诺诺地低言:“你将玉仪推出府去,就为了勾住楚大人的心,将来温氏在朝中好有后路可走……”
“胡言乱语!王妃是温某之女,乃是千金之躯,我还能害她不成?”眉宇间生了几许愠色,温煊抬手一指这妇人,只觉大夫人不识大体。
如今养于深闺的千金已成了全府最是显贵之女,怕她为此受了惊吓,温煊亲和一笑,慈颜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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