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不行，”他冷下了脸，斩钉截铁道，“五年。”
“五年，可以。”能争取到五年的时间，这其实都已经超出了爱丽丝的预期，她果断趁着异族没反应过来时答应了下来，还紧跟着多提了个条件分散他们的注意力，“但作为让步的代价，你们必须解除我身上的诅咒。”
“诅咒？”长老冰冷的目光里添了一丝疑惑，他手心上翻，一个微型魔法阵缓缓展开飘到了他眼前。
见状，因为怕伪装露馅所以至今为止一声没敢吭的梅林心中暗骂了一句：坏了！
其实在他寄居在耶尔身体里时，过于强大和霸道的力量就本能地将耶尔身上一切外在魔法都清除掉了，这其中自然就包括他和爱丽丝之间的诅咒。而当时，为了唬住这两个人继续帮他找灵魂碎片，所以梅林才撒了个“诅咒没有被完全解除，只是暂时缓解”的谎言。
现在可倒好，爱丽丝当着暗精灵长老的面把这事拿出来当条件说，那他这谎岂不是要穿帮？
果然，在通过那个魔法阵观察了一阵子后，暗精灵长老撤掉了它，笃定道：“你身上没有诅咒。”
没有诅咒？怎么会……
对这个意料之外的回答，爱丽丝感到十分茫然。她原本都打算好了，若对方不答应，那就继续加码别的条件来交换，可没想到，人家直接说，她身上根本就没有诅咒。
爱丽丝不认为暗精灵长老在说假话，毕竟现在他们已经有了松口和她订立誓约魔法的意思，那就没必要故意不解除诅咒来害她性命，这样反而显得他们同意订立誓约的做法是多此一举。
而如果不是异族在说谎，那么，真正说谎的，就该另有其人了……
爱丽丝猛地看向了自刚才起就一声不吭站在不远处的“耶尔”。
梅林察觉到她怀疑的视线，心道不好，连忙便想操控着耶尔的身体直接跑向异族那边，却遭到了耶尔在意识海里前所未有的激烈反击。
是的，反击，已经不是反抗那种程度可以形容的了。
梅林咬牙切齿地感受着那家伙不惜以损伤自身灵魂为代价的冲撞，只好暂时将绝大部分力量都用在了封锁耶尔的意识上。
两种意志在内部激烈交锋，这导致梅林一时半会儿间没办法自如操控耶尔的身体，而从外界看来，就像是暗精灵骤然听闻自己的真实身世后，眼神空洞地僵立在原地，完全不知所措似的。
然而不待耶尔身体内部的两方分出个胜负，也不待爱丽丝迈出步子去揪住他向梅林低声逼问，已经等待了许久的暗精灵长老就先失去了耐心。
第90章
“咚”得一声闷响，是本来背在耶尔背上的传送魔镜被强行剥离掉落在地的声音。
他脚下突然破土而出数根蝤曲的藤蔓，它们迅速由下至上层层卷住了耶尔的身体，并且飞快地拉着他蹿向了暗精灵长老的方向，与此同时，刚迈出去一步的爱丽丝被从天而降的誓约魔法兜头罩住，伸向耶尔的手也被魔法发动时的屏障阻隔，只能被迫收回。
暗精灵长老手中木杖在地面上狠狠一顿，肃声道：“好了！人类！你已经拖延得够久了，既然条件都已经谈好，那就赶紧开始订立誓约！”
这句话音落下，一连串精灵语便紧接着从暗精灵长老口中流泻出来，被藤蔓包裹的耶尔和被誓约魔法绊住的爱丽丝迅速拉开了距离。
这可让被困在意识海内的耶尔发了疯，他简直是不顾一切地拼命撕扯起梅林罩在外头的灵魂力量，连自己的魂体在这样的暴力下也开始跟着碎裂也不管不顾了。
“你小子疯了吗？！”梅林又惊又怒，气得在意识里破口大骂。
但耶尔充耳不闻，只顾拼命突围，一心想要夺回身体，好回到爱丽丝身边去。
梅林骂也骂不听，打又打不服，一时间恨得牙痒痒却也束手无策，好在外界精灵长老的藤蔓已经将人拖了过去。他见耶尔的身体几乎快被完全包裹成一团茧，估计耶尔就算取回了身体的控制权也挣脱不出去，便干脆放弃了对身体的抢夺，缩回暗精灵右眼里休养自己损失的力量去了。
“主人！”终于重获自由的耶尔张口就是一声急切地大吼，手脚并用地去撕扯马上要密密匝匝遮住他眼前的藤蔓。
身处于誓约魔法笼罩下的爱丽丝听到了藤蔓茧里骤然传出的喊声，下意识便循声望去，恰好对上了耶尔透过藤蔓缝隙露出的双眼。
“耶尔……”她看着那双已经又急又慌到开始漫上泪光的眼睛，心里头的滋味十分难言。
身体里的两半意识仿佛分裂得更厉害了，一个在冰冷地命令她跟随誓约魔法的程序，专心同即将显形的魔法英灵签订誓约；但另一个自己却在疯狂叫嚣着去抢回暗精灵。
爱丽丝直直盯着耶尔在藤蔓里徒劳无功地进行挣扎，他起初尝试使用魔法去挣脱，但毫无效果，于是他就拔出了雪牙虎匕首，在发现还是没有用后便干脆扔掉了匕首，开始用自己的手，甚至是牙齿去撕咬面前阻碍他回到爱丽丝身边的可恨藤蔓。
但没有了梅林的帮助，仅凭现在耶尔自己的实力，是根本没办法和暗精灵长老使出的高阶魔法抗衡的。
爱丽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耶尔把自己折腾得血迹斑斑，而那些无可动摇的藤蔓依旧越长越密，然后将本来属于她的精灵给一层层完全遮住，再也看不见了。
她耳边还能听见耶尔在藤蔓茧里撕心裂肺的叫喊声，那一声声泣血一样的“主人”，像是一把把递进她心里的刀子。
在某一个瞬间，爱丽丝的呼吸忽然沉重得像是种难以承受的负担。
她紧紧握着魔杖，在暗
精灵开始变得嘶哑的呼唤声中闭上了眼。
“这是最好的选择。”爱丽丝的喉咙发紧，最终一句话也没说，只在心里不断催眠自己，“人类和异族获得暂时的和平，约因郡也有时间可以继续发展……”
“而耶尔，你回去后就是精灵族尊贵的王储，再也不用被困在人类社会里，每天戴着面具小心度日。”
“这是最好的，没错，这一定是最好的选择。”
爱丽丝猛地睁开眼，她强行压下了心头所有的抗拒和难以言说的阵阵隐痛，冷静而坚定地望向了暗精灵长老召唤出的魔法英灵，一字一句清晰而平稳地念道：
“我，爱丽丝巴列特，在此代表人类同各族签订和平誓约。五年之内，人类与各族以苍蓝山脉外围森林为界，互不侵扰，如有违反，必将承受誓约反噬，将名下领土向各族拱手相让！”
见爱丽丝真的按说好的那样立下了誓约，暗精灵长老的表情好看了些许。紧接着，他也向魔法英灵立誓道：“我，精灵族二长老萨尔兰，在此代表各族同人类签订和平誓约，五年内不入侵苍蓝山脉外围森林以外的地域，若违约，精灵族将率先清理背誓之族，否则全族恶咒缠身、断绝繁衍。”
随着双方暗含魔力的誓言出口，魔法英灵分别从二者魔杖尖端接收到了两道一金一绿的光辉，随后将它们糅合成一团金绿交杂的光球，再均分成两半没入了爱丽丝和暗精灵长老的眉心。
爱丽丝不闪不避地任凭誓约魔法的印记入体，脸上不再有任何表情，唯有挺直的背影看起来愈加孤寂决绝，誓约魔法的光芒将她完全笼罩，也遮住了她眼底最后的温柔与眷恋。
“再见了，耶尔。”
她轻声道，听着耶尔的喊声被越来越厚的藤蔓茧渐渐闷住，再也无法传出。
……
“旧帝国历五百一十二年，异族翻越苍蓝山脉，欲入侵人类大陆，却被当时还只是子爵的荆棘女帝以一道和平誓约拦于林顿公学之外。这为人类与异族争取了五年的缓冲时间，也为后来整个大陆局势的过渡打下了一个良好的稳定基础。”——《荆棘大事纪前卷》
那日之后，异族果然遵守了和爱丽丝的约定，盘旋在苍蓝山脉内隐而不出，昏迷的达莲娜和芙宁也交还给爱丽丝，一并通过传送魔镜带了回来。
去时两个人，回来三个人，爱丽丝吩咐人把剩下这面魔镜销毁时，听到有人在问耶尔去哪里了。
爱丽丝说话的声音停顿了一瞬，视线低垂，仿佛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又像是在压抑什么。而当她再次抬起头时，众人只听见年轻的领主用平静到听不出一丝波澜的声音淡淡道：“牺牲了。”
“我的亲卫队大统领耶尔，为了保护我完成和异族的谈判，在意外爆发的冲突中牺牲了。”
爱丽丝站在公学布置在传送魔镜前的援军当中，神情冷静如常地道。
她口中说着“请诸位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和平，并谨记和平背后所付出的代价”之类的话，却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眶早已泛红，一滴无知无觉的泪悄然从眼角滑落，砸进了颈侧凌乱的毛领里。
大厅里骤然安静下来，没人能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