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爱丽丝并不觉得自己是在白费力气。
她能感受到一旁年轻人身上随着情绪起伏愈发明显的奇怪力量波动,这代表着对方就快要妥协了,于是她手下操控魔法绳的力道便又稍微加大了一点。
爱丽丝对无法再维持嘲讽神色的科斯特统领回了一个温和的笑容,气定神闲道:“我很佩服你们的忠诚和勇气,但这场游戏该结束了——再不说,我可真要让他没命了。”
至此,年轻人终于绷不住了。
他猛地开口:“别!别再勒了!我说!我说——”
听见他的喊声,爱丽丝很痛快地放松了手中的魔法绳,其实就算对方不叫停她也打算收手,不然就真要把人给勒死了。
她可没想做这么过分。
骤然放松的束缚令科斯特统领浑身的关节都发出了细微的咔嗒复位声,他顿时大口喘息,脸色也渐渐从紫红色转变成冷汗涔涔的惨白。
然而,令他遭了一顿大罪的始作俑者并不在乎他痛苦与否,除了还分心控制着他的行动能力外,这会儿爱丽丝的大半注意力已经完全转移到了那个自称白鲁尔的年轻人身上。
只见年轻人低垂着头,声音带着丝颓然吞吞吐吐地道:“我叫白鲁尔,是个半巫师……我祖上和科斯特家有契约,世世代代都辅佐他们,所以我们家的每一代从出生起就会和科斯特家的同龄人成为搭档,我和统领也不例外。”
爱丽丝闻言露出了了然的神色,她曾在古老的历史典籍中看到过,巫师是处于炼金术师和魔法师之间的一种职业,他们擅长通过独有的奇妙法门给人施加诅咒和祝福,而这种力量被巫师们称作“巫力”。
在很久以前的军营体制中,将领们总是习惯任用一名巫师来充当医生和军事顾问的角色,在当时这几乎是一种军队中的标配,不过后来随着中央教廷崛起,在教会的干预下,大陆上几百年都没有再发生过战争,需要耗费人力物力供养的巫师也就渐渐销声匿迹,各大领主对军事力量的重视程度也日益消减,因此,现在边境线上的军营就变成了一个比一个破的样子。
不过,在刚才白鲁尔的这段叙述里,有一个点令爱丽丝很是在意。
“你刚才说,科斯特家?这个军营是以家族名来命名的?”
此时科斯特统领终于缓过了气,虽然脸色还没完全恢复,但听到爱丽丝的问话他忍不住低笑了一声,带着几分不屑地抬起头。
“你说得没错,”他嗤笑着开口,语气中透着几分骄傲,“这个军营是我们科斯特家族世世代代掌管的地方。曼哈郡的领主虽然有调度权,但要插手这里的内务?呵,他们从来没成功过。无论哪个领主想派个外来的统领过来,都会被我们的人赶回去。”
他语气中的轻蔑毫不掩饰,接着继续道:“这里的士兵只服从科斯特家的人,外来的谁也指挥不了他们。我的祖辈、父辈都在这里出生、长大,领主们换了一茬又一茬,可我们科斯特家却从没被替代过。我们的家族担起了这里的责任,带兵打仗、守护这片土地,士兵们也愿意跟着我们,同甘共苦。”
“所以,这里就是科斯特营——科斯特家统领的军营。”
“哦……”爱丽丝偏头看向他,挑眉道,“你说这么多,无非就是想告诉我别试图占领这里,对吗?”
科斯特统领嘶哑地笑了起来:“对!虽然我接过统领的担子没多久,但营地里的士兵们很多是看着我长大的,尤其一些年纪大的叔叔,他们不仅把我当统领,更像是看待自己的孩子一样。这样的军营,你一个外人,难道觉得自己可以轻易控制吗?”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股自信和决然,而周围那些科斯特营的士兵们也配合着他的话连连点头,脸上满是坚定。
“上下齐心,同生共死……”爱丽丝夸赞似的微微颔首,“看来你们是一个团结到难以打散的集体,这份情谊我倒是很欣赏。”
科斯特嗤了一声,不屑地翻了个白眼,一副要杀快杀,我们全营宁死不屈的模样。
爱丽丝没和他一般见识,她轻笑着,继续道:“既然这样,那各位,不如我们来谈个交易?”
“交易?”科斯特统领扭回了头,虽然脸上还是那副滚刀肉的表情,却隐隐地多了一丝狐疑。
“是啊,交易。”爱丽丝点点头,肯定道,“控制不了,那我就干脆不控制了,反正曼哈郡
领主对你们也只有调度权,不如我们就来谈谈,能让你们把这份调度权交给我的‘交易’。”
“交给你?”科斯特冷哼一声,“凭什么?”
“凭我能让你们活的更好,比现在更像个人样。”爱丽丝淡淡道。
爱丽丝的话音未落,科斯特统领已经咧嘴笑了起来,满脸讥讽:“更像个人样?我倒要听听,您这么一位高贵的、娇滴滴的小姐,能拿出什么让我们活得像人的条件?靠您那祖母传下来的珠宝匣吗?”
周围被绑在地面上的士兵们闻言顿时哄堂大笑起来,一个个吹着颇具侮辱和嘲讽意味的口哨,口中重复喊着:“祖母的珠宝匣~哈哈……”
爱丽丝依旧保持着微笑,似乎完全不受他们嘲讽的影响。
她慢条斯理地说道:“科斯特家族世代驻守这片军营,的确,你们在这里有着无可动摇的根基,士兵们忠于你们,外人无法插手。但是,有些事情并不是你们凭借这些就能改变的,比如,军营补给不足,士兵们的生活困苦,甚至连最基本的生存需求都难以满足。更别提——”
“科斯特家族的后代传承问题。”
第78章
她这句话音一落,科斯特统领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在说什么?”他的眼神陡然阴沉下来,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面具也终于露出了一条裂隙。
——显然,爱丽丝戳中了他的痛处。
爱丽丝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军营里没有女人,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而你们居然能够以家族的形式传承统领之位……那么请问您的母亲、祖母乃至于更早的女性祖先,都是从哪里来的呢?”
“闭嘴!”科斯特突然大吼出声,“不许提那些女人!不许提她们!”
在他愤怒的喊叫声中,爱丽丝恍若未闻地继续说了下去:“不妨让我来猜一下吧,唔……我想想……可能是附近的农女?稍远一点的集落里的女人?”
“还是说,”她的语气陡然冰冷下去,“是逃难路过这里的无辜难民?”
科斯特统领浑身狠狠颤抖了一下,仿佛被刺中了心底深处腐烂的伤口。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眼神中的怒意几乎快化为火焰喷薄而出,但与激烈情绪相反的是,原本还在大喊大叫的他突然紧紧闭上了嘴,干裂的嘴唇抿得发白,然后渗出血来。
爱丽丝能看到他腮帮两边的咬肌鼓起——那是他正在死死咬着后槽牙的证明。
……
科斯特统领名为克林科斯特,从有记忆开始,他的世界里就只有军营漫天的沙土和每日响彻耳边的士兵操练声,哪怕是他出生的那一刻,迎接他的也不是父母欣喜的微笑,而是一具名为“母亲”的冰冷尸体,和比“母亲”还要冰冷的、身着盔甲的父亲。
在这样的生长环境下,“柔软”与“温暖”这两个词理所当然地被排除在小科斯特的人生词典之外,但他并不觉得自己不幸,因为他的父亲,老科斯特的出生也是这样。
而且就像父亲所说的那样,他们的诞生是为了传承守护的职责,在这光荣而伟大的使命面前,女人不重要,她们的牺牲也不重要,他更需要在意的应该是今天的训练有没有认真完成。
有着巫师血脉的白鲁尔是他的兄弟,这不仅是个形容他们深厚情谊的形容词,事实上,如果从血缘关系上来讲,白鲁尔应该是他的表兄弟——他们俩的母亲是一对姐妹,她们二十几年前逃难路过这里,却被科斯特营的人截下,当姐姐的被分给了当时的统领老科斯特,妹妹则自然而然给了当时的巫师,也就是白鲁尔的父亲。
在科斯特营传承至今的岁月中,这样的事情并不罕见,虽然没有专门记载“营史”,但每一代统领都会将家族从前的事当做睡前故事讲给下一代的科斯特,直到他们长大成人。
据说在很久以前,科斯特家族刚来到这里的时候,还会有一些好人家的女性愿意来和他们联姻。这些女性以走婚的形式和科斯特结合,然后靠着军营供养生活所需,但她们不住在这里,只是来几晚,怀上了就在家生孩子,生完就把孩子送到军营里来。
可随着战事逐渐消弭,军营的补给一年比一年短缺,科斯特营开始付不起给这些女性的生育代价了。因此从老科斯特统领的曾曾祖父起,科斯特家族的传承便靠着外面雇佣的妓女或者流民来维持。
克林的父亲告诉他,为了延续血脉,他之前的科斯特们会雇佣兵从苍蓝森林的集落处带回愿意用身体换取财富的女人。她们来得快,走得也快,女人们会在军营里短暂地停留,生下孩子,拿着报酬后立刻离开,没有任何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