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只蝙蝠触及金色屏障时，结界突然响起类似水晶杯炸裂的清脆颤音——那道庇护光明祭司团的结界，终于碎成了漫天飘散的光尘。
最先响应族长命令的是一直徘徊在结界外的七只幽灵刺客，他们化身从天空坠下的噩梦，将冰凉的半透明手爪按在了神父们剧烈起伏的喉结处。然后是众多破土而出的白骨指节，这些不死的骸骨眼窝里跳动着复仇的幽火，撕开土壤的动作整齐得令人毛骨悚然，仿佛地母之神亲自为亡灵掀开了棺盖。
巫妖欢唱，在这属于亡灵族的凯旋之曲中，终于摆脱了魔法压制的兽人们也不甘示弱。
阿诺大吼一声：“冲锋！”随即便催动骷髅马带他冲入了光明军的队伍中。
兽人们同样发出兴奋的叫喊声，他们的战斧化作丛林，长矛与刀剑化为嗜血的荆棘，将开始变得杂乱的光明军吞噬、绞杀，直至失去祭司团支援的光明军阵型彻底崩塌，就像被蛀空根基的象牙塔。
科斯特统领遥望着这摧枯拉朽的攻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是时候了。
“跟着兽人机动队，反攻！”他猛然下令道。
随着传令官满怀激昂地将命令层层传下，原本只在光明军攻势下专注防守的人类部队也动了。不同于兽人暴风骤雨般的推进，约因郡土生土长的勇士们更加狡黠，像精准的手术刀切入战场——
左侧轻骑兵斜插向崩溃的光明军侧翼，长剑配合战马化身割草机，收割了无数步兵战斗力；右侧的重甲破城兵以龟甲阵缓步推进，缝隙内刺出的长矛专挑铠甲接缝处下手，一捅一个准。
在这样的攻势下，光明军终于崩溃了，从指挥链开始。
乔纳德带着仅剩的圣殿骑士团疯狂后撤，剩下来不及一同离开的士兵则开始四散逃窜，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在战场上形成了一边倒的滑稽景象。
当黑夜彻底降临后，正南平原的战役也正式落幕，宣告着此次光明军三大军团的全线溃败已成定局。
爱丽丝在云端俯瞰着兽人和人类士兵们一起打扫战场，救起受伤的战友，俘虏未死的敌人，一直紧张严肃的眉眼终于放松了下去。
耶尔腰间的魔镜再度亮起，镜中映出阿诺踩着光明军指挥旗的画面，背景里狮兽人正在用圣骑士铠甲打磨利爪，狼人把大主教的冠冕当成飞盘投来接去，而浑身浴血的领主之弟则一边擦拭着染血的剑刃一边懒洋洋地问道：
“这份战功，够换三倍军饷了吧？”
第228章
领主显然因打了胜仗而心情颇好，她微笑地看着魔镜中的阿诺，意味深长地道：“我亲爱的弟弟，或许你的野心可以再大一些。”
阿诺被她喊得身上直起鸡皮疙瘩，他狐疑地打量
着爱丽丝，问：“你什么意思？”
爱丽丝却笑而不语，下一秒便熄灭了魔镜。
阿诺：“？”
爱丽丝挂断了魔镜通讯，在心里盘算着未来的行动。
除了阿诺，要扩大野心的或许还有她自己。
伊古比尔早在局势尘埃落定时便率先放心地收回了自己的分身，云端一直陪着爱丽丝的只剩下耶尔，此时他收好魔镜，身后的精灵翼微微一扇便凑到了爱丽丝身边。
“主人，我们是不是也该回去了？”他问道，目光里流露出一股“您需要休息”的浓浓担忧。
爱丽丝搭上他的手，目光从远处的伯爵领乃至更之后的侯爵、公爵领方向收回，点头应道：“你说得对，我们的确该回去了。”
她带着笑的眉眼越发舒展：“回去，办庆功宴。”
……
不过在召开庆功宴之前，首先要为牺牲在战争中的勇士们举办送灵仪式。
第二天一早，晨曦洒在领主城的石板路上时，那里已铺满星见草编织的绶带。这种只在月蚀夜开花的植物是精灵们用来表示悼念的象征，它们被暗精灵们采摘铺下，用魔法定格在绽放的那一瞬间。淡紫色的花瓣随着风铃树的震颤，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似梦非梦的薄雾里。
仪式从朝阳升起时开始，爱丽丝褪去常穿的华贵礼服，换上素色长袍，领口别着一束星见草，神情庄严地站在领主城堡向所有人缓缓敞开的大门中央。
门外是同样肃穆以待的约因郡众高层和各族代表——人类将领捧着血迹斑斑的头盔，矮人拎着残破的矿镐，萨尔兰心口贴着精灵回归母树后留下的一片树叶，哈娜脖颈上串着犹带血迹的狼牙。
而这些，都是牺牲者们留下的遗物。
“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不仅是为了悼念那些在战争中英勇牺牲的勇士，更是为了铭记他们不朽的精神。”爱丽丝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坚定而有力，“他们的牺牲，换来了约因郡的和平与安宁，他们的勇气与坚定，将永远照亮我们前行的道路。”
随着她的话语落下，无数星见草花瓣被风卷着冲天而起，在风中拼凑成流动的丰碑。
“他们的名字将被铭记，”爱丽丝指尖轻触悬浮的幻象，某个由花瓣拼凑出的姓名闪出一阵光辉，“英灵入殿，永垂不朽。”
在肃穆的沉寂中，精灵们忽然开始低声吟唱，矮人们以战斧击打盾牌，人类念诵着祝愿安息的悼词……众多声音最终汇成磅礴的安魂曲，与流动的风与花瓣一同流入空旷的城堡大厅。
爱丽丝走在最前方，引领着众人一同走入已更名为英灵殿的大厅，当最后一位牺牲者的遗物被安放在大厅中央临时搭起的祭台上时，整座城堡突然发出类似巨龙翻身般的轰鸣，原本绘制着精妙壁画的穹顶开始剥落，被爱丽丝手中释放出的魔法染成夜空般深沉的墨蓝色彩。
花瓣组成的流动丰碑在空中交织成巨大的刻刀，将那些阵亡者的名字一个个烙印于穹顶之上，化作黑暗底色中闪烁的繁星。
随着所有的声音渐渐低回，已完成使命的花瓣从空中飘落，像是无数小小的星星，每一片都承载着死去勇士的灵魂。
它们顺着风再度飘出城堡，飞舞至高空，盘旋片刻后四散而开，伴随着各处渐次响起的庆典喧闹，洒落在英灵们曾经为之战斗并守护过的土地上。
当最后一枚花瓣飘出城堡大门，暮色恰好漫过领主城的塔楼。爱丽丝转身面对沉默的人群，忽然扬声道：“勇士们用生命换来的黎明，不是让我们跪着哀悼的。”
“悲伤是留给过去的点心，而我们要为未来备宴！”
说罢，爱丽丝解下领口的星见草花束抛向空中，花束在半空骤然解离为数不清的萤火虫，精准地落在每个人的肩头。
正坐在自己铺子里发呆的铁匠怔怔地碰了碰那发着光的小东西，最先领悟了领主的深意。
他突然笑了一声，随即抡起铁锤，将阵亡长子未曾打完的铠甲砸成薄片，他肩上的萤火虫随之振翅飞起，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了熔炉。下一秒，那熊熊燃烧的火焰仿佛被注入了某种灵性，竟将金属熔炼成会发出笑声的风铃。
当第一声清脆的铃音荡开，面包房老板娘抹掉眼泪，把悼念亡夫的苦荞面团揉进蜂蜜；守夜老人摘下神庙的丧钟，换上战鼓的蒙皮；中央广场的喷泉涌出蜜酒，这是暗精灵和领主城堡的厨娘们昨晚连夜改造的杰作。
几个因伤势严重而被魔法师们一起从前线带回来的士兵正聚在喷泉边仰望天上的花瓣，在闻到酒味后，其中一名年长者不由得伤感地掬起一捧酒液洒向大地，却突然听见耳边传来一句熟悉的威胁：“敢浪费好酒就揍你！”
年长者一愣，随即猛地瞪向了故意模仿已牺牲长官的口吻来恶作剧的年轻战友，不料两副泛红的眼睛相互对视，下一秒便在这片酒香里爆发出了又哭又笑的声音。
“那混球要是还在……”酒馆老板娘擦着橡木酒杯的手突然顿住，转身从柜台下掏出个特意珍藏的酒坛。
她拍开泥封时的力道大得惊人，却用最温柔的语调哼唱起某位故人常挂在嘴边的祝酒歌，醉醺醺的客人们先是跟着哼唱，最后渐渐变成震耳欲聋的大合唱，连隔了一条街的吟游诗人都忍不住配合着他们的曲调拨动了琴弦。
爱丽丝和众位高层驻足在英灵殿门口，看着早先预备好的烟花飞上已暗下来的夜空。
五彩斑斓的光映亮了城池中每一个人的双眼，而当第一簇金红色火光炸裂时，某个裹着绷带的年轻士兵突然舀起一瓢喷涌的酒液，跳起来高喊道：“为了替老子挡箭的蠢货——干杯！”
士兵仰头灌酒的瞬间，绷带缝隙里滑落的不知是麦酒还是泪水，但他这一声却像是唤醒了沉寂的人群，过于充沛的情绪——悲伤、缅怀、激动，以及对胜利的喜悦……全城的哀伤与欢庆如同被倒入坩埚的魔药，迸发出不可思议的化学反应。
酒馆老板把珍藏的橡木桶滚上街头，铁匠铺学徒用锻造余温烘烤全羊，连神庙的守夜人都暂时放下了苦修——毕竟谁能拒绝在浸透血与火的铠甲上，突然洒落金箔与玫瑰花瓣的荒诞浪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