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一川闭眼搂着孟予,听她窸窸窣窣地换衣服,说起:“陛下真是料事如神,她说你不会有事,你还真的一点伤都没受。”
他从昨天见她被掳的惊慌,聊到埃莉诺拉对此事的态度,最后忽然想到:
“对了,你放在西区船上的宠物,被陛下接到蔷薇号上去了。”
“什么?!”
孟予大惊,一改慢腾腾的穿衣动作,忙不叠收拾好自己:“你怎么不早说!赶紧回去!”
路过维利塔时,避开他快速摸了摸花豹的耳朵:“多谢猫猫给我送衣服,么么。”随后抬步就走,活脱脱一副摸完不负责的洒脱姿态。
可花豹不觉被辜负,眼睛一亮,扭身从主人怀里挣脱,亦步亦趋地跟着孟予走。为了掩饰自己的开心,还欲盖弥彰地离她两步远。
被丢在原地的维利塔:……要你有什么用。
*
蔷薇号的宏伟一如既往,即便身处海域,也是不容忽视的庞然大物,寻常海洋生物都早早避开。
甲板上仍残留着战斗后的破败景象,顶层却如同度假游轮一般,吃喝一应俱全。
孟予带着一头海鲜味长发,潦草地站在埃莉诺拉面前时,毫不意外地获得了皇帝陛下的嫌弃。
她默默站远了一步,还记得先全礼仪:“姨母,中午好。”
埃莉诺拉并不意外此时会看见她,将手里的咖啡杯从容放下,示意她有话就说。
孟予心急季献的事,没再兜圈子,直言:“姨母,涅墨她也不知道莱雅在哪,但她确定莱雅还活着,并且近二十年都没有回过拉里海域。”
她一口气说完,这方空间里只余埃莉诺拉轻点咖啡杯的声音,修剪得体的指甲与瓷杯相碰,发出规律的清脆声响,一下又一下。
点到第十下时,她呢喃道:“这样啊,可惜。”
嘴上说着“可惜”,实际本人表情毫无变化,像是早有预料。
孟予又等了一会,发现埃莉诺拉丝毫没有和她聊白虎的意向,只好硬着头皮主动提起:
“姨母,那个……我带来的宠物……”
理智上,她已知晓埃莉诺拉不会对她怎么样,但这么多年积攒的阴影仍时不时冒头作祟,何况她正要替一个完全异化的哨兵求情,心里更加没底,惶惶等待对面的回答。
“你的宠物?”
埃莉诺拉小幅度偏头,珍珠耳环在明光的烘托下,将华贵与优雅凸显到极致,给人一种竟然拿如此鸡毛蒜皮的小事打扰贵人的负罪感。
好一会她才从大脑里翻出相匹配的记忆:“唔……你说季献吗?”
孟予对姨母的全知已经习以为常,但她的直白依旧让孟予心里一哽,生怕下一句接的是“我已经叫人处理掉了”。
好在陛下今天心情不错,并没有吊人胃口的意思,紧接着便说:“你不用去找诺伊,异化是不可逆的,他变不回人类。”
林琼止也给过相同的答案。
若是放在前两天,孟予必定要为此感到颓丧和难过,但她昨日刚从涅墨口中得知了另一种方案,眼下意有所指地问:
“如果'季献'死了,我可以留下白虎吗?”
埃莉诺拉没有回答是或否,而是定定地看向她,反问:“你觉得自己有把握绝对控制他吗?”
此话一出,孟予便明白,埃莉诺拉同样知晓那个方法——
异化的哨兵不能再变回人类,但可以成为人形异种。
她在礁石上枯坐一整个上午,原本已经下定决心,可真到了确认的时刻,心里仍一团乱麻。
这不仅是藏起季献那么简单,更是藏起一整个异化哨兵必须被就地格杀的天大秘密。一旦真相披露,会有更多人期盼留下异化的亲属。
届时,白塔将不再是人类最后的净土。
“我可以有。”
良久过后,孟予听见自己如是说道。
“我从王蛇、还有涅墨那学到……只要丝丝给他注入蛇液,他将永远离不开我。”
孟予没给自己犹豫的机会,提着气说完,没等肩膀放松,就听埃莉诺拉不假思索地回她:
“好孩子,你终于懂得行使特权了。”
第53章
此行不仅得到了姨母的夸奖——应该算是夸奖, 还解决完一桩悬在心头的大事,孟予脚步轻快,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
回房间将自己掉色的染发剂洗得干干净净,再换上姨母看不下去她的随意穿搭、特意送来的漂亮衣服,对着镜子一照,觉得自己终于有几分“皇帝外甥女”的合理模样。
她甚至考虑过,要不要去姨母面前故作无意地走上一圈,以证明自己既不邋遢,也很有审美。
——想想还是算了,容易触发新任务。
只不过换下来的衣服还是得拿回来, 下次去污染区还能穿。似乎是被路一川带走了?
蔷薇号上管理严格, 各个房间的主人都做过登记,孟予问到对应房间号后,径直去敲路一川的房门。
“你在吗?我来拿我的衣服。”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模糊的喘气声,却没有人回应她。
孟予的心底泛起嘀咕,猜测这幼稚鬼很可能正躲在门后准备吓她一跳,于是故意站在门口没动,人却说:“我进来了哦?”
依旧没有反应。
猜错的孟予思索片刻,决定反过来去吓他,悄悄踮脚往里进。
哨兵的房间规格远不如她,站在门口就能将屋内布置尽收眼底,浴室的滑轨门严严实实关着,光源却掩不住地跑到房间内,在地板上拖出一道剪影。
孟予凑到浴室门前,透过玻璃门第一眼看见的,是自己那件浸在水里的羊绒上衣,里面还有洗涤剂泡沫。看得出来,浴室的主人很想替她做点什么,比如洗衣服。
但那件衣服不能水洗。
孟予为自己战损的衣服默哀两秒,才将目光移向画面里真正的主角。
哨兵上身赤\\裸,背对门口,坐在矮椅上。从她的角度看去,他仰起的脖子、绷紧的小腹以及时隐时现的指骨,都一览无余。
银发散乱,左臂压在自己眼睛上,腕骨的青筋随着另一只手的动作微微跳动。
路一川对自己房间内多出一个人的事毫无所觉,他的记忆停留在接到孟予的路上。两人认识这么久,平时任务里少不了肢体接触,但孟予主动抱他,今天还是头一回。
孟予的个子不算矮,没想到背那么薄,他一只手就能将她整个拢进怀里。
她的手臂亲昵地挂在他脖子上,分明从头到脚都湿漉漉的,却叫人觉得像是抱着一只毛发蓬松的猫,不然怎么会挠得他心里痒痒的。
“嗯……孟予……”
她还夸奖他,袒护他——当着那只臭猫的面。
路一川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盖在眼睛上的手臂放下来,往自己身上摸,可是肺并没有被束缚,怎么会……
等等,门外有人!
瓷砖上倒映的黑影让哨兵一秒清醒,浑身肌肉不由得紧绷,迅速扭头向后看去。
只一眼,消下去大半的热度又死灰复燃,甚至更为猛烈。许久不见的金发蓝瞳,明晃晃彰显着门外那人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