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予拖着音“啊”一声,语气迟疑:“这会不会太……”胡扯了。
埃莉诺拉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眼里的包容几乎化作实质,望着这个天真的外甥女,声音很轻:
“没有人会质疑荆棘蔷薇。”
孟予抿唇,好半晌,才沉默点头。
她勉强接受彻底失去偷懒余地的事实,可显然埃莉诺拉的问询尚未结束。
夜风从没有关紧的门缝间寻到闯入契机,幽幽穿过她的发丝,如同谁人的冰冷指尖拂过脸庞。
“你很怕我?真奇怪,分明我从未打骂过你。”
孟予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但多年累在心底的阴影不是一时半会能消解的,只能生硬接话:
“并没有,只是站的有点累。”
“你是在怪我没给你赐座?”
“啊,不是这样的……”
埃莉诺拉没给她辩解的机会,自顾自继续:
“所有恐惧都源于自身实力的不足。”
没等孟予理解这突兀的说教从何而来,她话锋一转,又提起:
“我听说你在出海时曾被一个哨兵冒犯,却没有惩罚他,是担心打不过他?”
孟予眸光轻闪,埃莉诺拉展现出的无所不知让她心里更没底,小声辩驳:
“我雇了别的哨兵出手,还用精神体勒他脖子。”
可这位向导的领头人像是听见什么绝顶好玩的事,眉眼间晕染出一大片清浅笑意:
“那也算惩罚吗?有时候我真的很好奇,你这份对哨兵的无用怜悯到底是哪来的,难不成是遗传了我那愚蠢的妹妹?”
孟予对早亡的母亲毫无印象,只能保持沉默。交叠的双手却渐渐收紧,指甲在自己手背上留下几道月牙痕迹。
她了解埃莉诺拉,这位姨母说话总留三分,叫人抓心挠肝,苦苦参悟。不仅如此,你也永远猜不到她下一句会拐到什么话题上。
“测试室汇报,你的蔷薇是a级,有s级的爆发力。也就是说,假以时日,你和娜维西的差距,将慢慢缩小,直至归零。”
话音未落,孟予已从中嗅到危险的气息。
她瞳孔微缩,极快地调整状态,眼神飘忽许久,最终虚虚落在地上那朵玉檀上,斟酌回到:
“我觉得很难。姨母,您知道的,从小我就不喜欢上学。表姐前几日还说,要找几个厉害的哨兵保护我……”
鞋跟行走间发出的咔哒声逐渐逼近,停在一个近乎贴脸的位置。
孟予不得已收声,顺着下巴上那根指节的力度,微微抬起头,和眼前人对视。
岁月不曾在这位优雅贵人周身留下任何痕迹,两人面对面站着,如同一对姐妹花。
只是相较于一人的盛装,另一位虽着素裙,气场却更强,她用掐断玉檀的那只手拂过孟予的脸,像是自言自语:
“是我看错了,你比你母亲要聪明得多。”
孟予僵着脖子,一动也不敢动:“我没见过母亲,是姨母和表姐将我养大。”
“所以,这些年你从不和哨兵起冲突,是担心给我们惹麻烦?”
孟予一哽,眼神再次不受控制地躲闪。不得不说,埃莉诺拉心细如发,猜对了大半。
她是欧斯家的向导,没有哪名哨兵能在身份上越过她,可这份令人忌惮的根源却并非出自她的实力,而是背景。
换言之,她需要常常告状才能行使这份特权,可事情闹大必然会捅到埃莉诺拉眼前,那是她万万不想面对的情形。
但此时绝不是实话实话的好场合,于是孟予眼睛一转,脱口而出道:
“表姐说,陷入异化状态的哨兵没什么理智,不会记得白塔对向导的保护条律,所以远远躲开,明哲保身才是上上之策。至于清醒的哨兵,也没人敢冒犯我,不会有冲突。”
埃莉诺拉神情不变,连唇角勾起的弧度都如同丈量过一般恰到好处,这也导致孟予根本没法判断此时自己这位姨母在思索什么。
只听她低低念了两遍娜维西的名字,忽然抬手,蔷薇花枝从她身体里延伸出去,卷起地上那朵玉檀,再轻柔地放回她手心里。
“娜维西过于纵容你,你身边那个残废哨兵也是。你长这么大,连路都很少走吧?”
孟予还没来得及为拉开的距离松气,就听这么一句,羞耻与尴尬顿时上浮。
像是交上去的作业被班主任发现是家长代写。
可这偏又是事实,她无从反驳,支支吾吾说不清。
幸好埃莉诺拉无意追究过往旧事,她将那朵略有些发蔫的珍惜花朵丢进孟予怀里,大发慈悲道:
“回去吧。”
孟予手忙脚乱接住玉檀,表情有些不可置信,许久才露出进门后的第一个真心笑容,使劲点点头:
“姨母,您早点休息,我先回去了,下次再来拜见您。”
埃莉诺拉笑容不减,只是眼里多了分耐以寻味的狡黠,语气十分随意:
“嗯。明天见。”
刚迈出两步的孟予:?!什么意思
她像是发条卡顿的玩偶一般,缓慢转头。
她的好姨母今日大发善心,不肖人主动询问,就给出解释:
“我说过,所有恐惧都源于自身实力的不足。所以,从明天开始,我会亲自教你,如何使用向导的能力。”
孟予:……救命!
回程的孟予拼命安慰自己,不过是换一个老师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姨母又不会打她,可直到她站上教学课堂,才意识到——
姨母永远是姨母,是那个温柔又狠辣的掌权者。
“小阿予,如果你不能在二十分钟内替他做完疏导,我的蔷薇就会彻底摧毁他的精神域哦。现在,倒计时开始——”
第10章 常训
城堡某个议事休息厅内,阳光穿过琉璃窗,在地板上洒落几道锋利剪影,将内里的气氛分割成对峙阵营。
埃莉诺拉今天戴了副真丝手套,垂下的装饰与耳环配色相同,宽大裙摆从蔷薇王座上延伸而落,堪堪遮住脚尖,整个人优雅又出尘。
——完全看不出她的精神体正在某位哨兵的精神域内肆虐。
之所以说是某位,是因为孟予满头大汗地找了几个来回,也没在脚下这片丛林间捕捉到蔷薇的身影。
但双目所见,灌丛尽数被荡平,林木也拦腰折断,不平整的断口大咧咧敞着,无不说明这里曾遭受过袭击。
细长的白蟒吐着蛇信,攀上一棵艰难直立的高树,再次远眺。
还是没有。
这里的主人——那名哨兵的精神体,始终未曾现身。若非精神域尚未崩溃,孟予简直要怀疑他的精神体已经消散。
找不到主人,她就没法为他做疏导。
可埃莉诺拉的攻击不会因此停止,或许此刻她就隐藏在某个树丛间,也或许,她已经袭向下个哨兵。
孟予的蛇信吐得更快,三百六十度扭头眺望,在倒塌的草木缝隙中寻找可疑景象。
她没有多少时间了。
这一个月来,埃莉诺拉对她的要求逐渐升高。
起先只是叫来一位哨兵,孟予只需在他的精神域彻底破碎前,为他做完疏导,就算过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