佯攻,但成功了。
“啊啊啊季锋蝉联了!”——这是队友的欢呼声。
“好厉害……啊……季锋……中国队……”——听不清的,这是从看台上传来的千万人群的声音的汇总。
“咔嚓咔嚓”——这是争先恐后的记者举着摄像机,正要记录着这一时刻。闪光灯快门声响成一片。
“呼呼”——这是国旗在风中扬起的声音,高速的滑行带动飞舞的旗,猎猎作响。
……
所有的声音都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季锋的世界。
就像是一个失聪的人忽然戴上了耳蜗,所有的声音在耳边爆炸。
季锋被簇拥着。
掌声、鲜花、欢呼。
一个蝉联了冬奥会金牌的人,她理应得到如此的热情。
世界太喧哗了。
季锋看着远处的朴具里。
她低着头,弯腰扶着腿,像一叶扁舟,随波逐流。
她没有表情,也不讲话。
但季锋能穿过层层人群、透过无数的喧哗,听到她的那句话。
“恭喜你啊,季选手。”
她就是听得到。
很久之后的她们才能晓得,这就是最后的告别。
而现在,所有人都在为季锋庆祝着这刻骨铭心又必然在短道历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亲爱的观众朋友们,在刚刚结束的首都冬奥会的短道速滑女子1500米决赛中,我国选手季锋在经历了艰苦卓绝的追击之后,终于在最后一圈,利用对方路线的漏洞,在最后半圈顺利超越,并以一个身位优势,赢得了这场比赛的冠军!”
周解说嘴皮子利索地回顾着比赛,但最终,他的声音有点哽咽了。
是啊,怎么能不哽咽。
“季锋用2分14秒724的成绩,捍卫了她的金牌。四年前,季锋在k国冬奥会虎口拔牙,夺得了一枚宝贵的金牌。
四年后,也就是今天,她带着老将特有的气定神闲,和顽固不放弃的精神,在首都的冰场上,守护了自己的蝉联金牌。”
“对不起,我有点儿激动……”周解说忍不住擦了擦眼睛。
李瑶瑶接话,声音同样带着哭腔:“非常地感动,作为运动员我对于季锋的伤病和恢复情况都感同身受。
她在世青赛的时候被称为天才少女,但很快因为k国的犯规和碰撞引发了严重腰伤,后来陷入低谷,她也没有放弃过训练。
现在,她创造了这么辉煌的蝉联记录,我衷心地为她感到开心幸福。”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善医者无煌煌之名。
在漫长的低谷期之后,她终破楼兰。
“祝贺季锋。”
是的,大家都笑着说,祝贺季锋,但季锋最想感谢岁月。
她已不再年轻,咯吱作响的骨头动完好几个手术,在夜晚总是隐隐作痛。
但她比从前更坚韧,连续的世界杯失败一丁点儿不会动摇季锋的决心。
因为岁月带走了她正当其时的蓬勃年轻资本,却给她留下来了更丰富的经验和娴熟的技术。
感谢岁月,祝贺季锋。
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一个人去赢一场比赛,再赢下一场、下下场、未来更多的比赛。
*
四年前,k国冬奥会结束,退役潮袭来。很多运动员像是完成了自己的一个阶段性目标似的,在冬奥结束后纷纷选择了退役。
很多人觉得,在自己的顶峰辉煌时刻退役,是一种很圆满的句号。
当然,也有人问过季锋是否要退役。
毕竟那时候她已经手握金牌,而且年龄已经有点大了,坚持到下一个冬奥赛季是非常辛苦的事情,肉眼可见的挑战横亘在前。再加上季锋的伤病问题已经日益严重。
季锋当然有考虑过。
她甚至思考了很长一段时间,在最纠结的时候,江为止曾经问过她一句话:“退役之后你有什么想做的?”
当时的季锋没有回应,因为她自己都不是很确定,毕竟这么多年她除了滑冰,别的什么事情都不曾接触。
然后江为止说,既然你还没想好,就等你有了新的愿望再离开吧。
但现在,季锋想好了答案。
等下了冰场,她要大声地告诉江为止。
我不会退役。
我没有什么退役之后想做的事情,我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在冰场上赢得胜利。
我会赢下这场比赛,然后再赢下一场。
她喜欢这样的刺激。
喜欢获胜的感觉,喜欢强大的感觉,喜欢依靠自己的感觉。
季锋看着裴彩媛、高恩妃分别回到自己的阵营中去,卓越而运转精密的团队是她们的后盾。
可季锋知道,她们就恰恰就输在这里,太强大后盾已经形成依赖。
裴彩媛或是高恩妃,都已经不会靠自己去比赛了。
而她会自己比赛,独立,自信。
无论是拒绝掉韩锦心的配合,亦或是这么多年来习惯性地独立比赛。
季锋从来不会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许是习惯了吧,毕竟中国女子长距离的短道速滑项目,总是差一些团队作战优势。
所以教练很少去给季锋特别精细周详的指导。
这样做有弊端吗?
当然有。
季锋从一开始的初出茅庐,就带着摔倒无数次的血泪。
她不知道战术,不明白规划,不具备经验。
她曾经羡慕过k国运动员,因为他们拥有很多技术指导和战略储备。
但她没有。
季锋一次次地在比赛场上吃亏。
然后她习惯了这样的节奏,在比赛场上,短兵相接,然后淬炼出来的经验、心理素质、反应能力,就这样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
如果我也有这样强大的团队就不会走弯路了——当时她这么想过。
但渐渐地,季锋晓得了。
那不是弯路。
没有白走的路。
每一步走过的路都是作数的,在季锋无意识或者有觉察的时候,成为她人生的一部分。
漫长的低谷,痛苦的折磨,自我拷问探寻。
所有的、难熬的岁月里,最终凝结出来的是一个更强大的自己。
“季锋你好!今天这场比赛真的是酣畅淋漓,大家的胜负欲都很强烈啊!你现在赢得了胜利,最想感谢的人是谁呢?”
季锋思考了片刻,组织语言。
她很清楚,记者想听到的答案大概是感谢父母。
但她带着笑容,从容而自信地回答道:“感谢教练团队对我的培养,感谢医护团队对我伤病的治疗,但我还是要郑重地感谢我自己。”
在体力耗尽的时候,在求胜欲望都同样强烈的时候,在技术水平差不多在同一水平线上的时候,决定胜负的是【自己】。
如果不相信自己的力量,【自己】就会在关键时刻背叛。
裴彩媛不相信自己,她相信的是高级团队的支持,她觉得教练比她自己更值得信赖。她一板一眼地执行战术,然后,被【自己】抛弃了。
母亲不相信自己,她相信的是丈夫、儿子和男人的力量,她呕心沥血地奉献自己,甚至带着女儿成为家里卑躬屈膝的垫脚石。然后,她发现自己的女儿咬牙走了很远,甚至不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