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档案室去,叫财务过来登记签字。
等待的过程中,李教练翻出来早年的捐赠记录册。
这几年都是电子档案和入账了。
早年却是一笔一划写在记录册的。
“喏,你看,当时咱们体校的赞助都是几百块、几百块拉过来的。”
李教练指着那些零碎的数字。
就是这些微小的数字,慢慢支撑起来体校的运转。
苦不堪言的环境慢慢整修,学生从二十几个人的大通铺改成有独立卫浴的四人间。
那些曾经很痛苦的记忆,随着开封记录册席卷而来。
记录册泛黄而薄脆的纸张,带着一点陈腐的味道。
季锋一张张翻过去。
最大的个人一笔资助来自于不知名人士,专项资助给了季锋。
资助人姓名那列写的大概是个假名字。
【黄和容】。
季锋摩挲了一下那个字。后面附带的捐款签字确认书,字体稚嫩。
她在心底轻声地说:“谢谢你。未曾谋面的陌生人。”
捐款手续办得很快,这趟休假,把重要的事情都办好了。
季锋照例去旅行,她喜欢这种独自出行的感觉。
这次旅行她选了云南,没去几个热门景点,而是去了腾冲。
这里非常安静,游客不算特别多。
她在古镇躺平了,每天睡到日上三竿再起,抱着民宿的猫,躺在庭院晒太阳。
其他人也是如此悠闲,毕竟这个赛季短道队的成绩不错。
男队方面:齐择守住了500米的金牌,江为止恢复了1000米的实力。
1500米也有突破,周七河亲自选材,摒弃了所有的省队门户观念,走访基层,抓到好几个天赋型小孩,带回来好好磨炼,这次虽然没有奖牌,但是有明显的进步。
女队自不用说,梯队基本已经成型。
大家都在期待着第三个赛季的开赛。
而现在是为数不多的休息时间,大家的社交媒体基本都是吃喝玩乐旅行。
假期就在这种闲适的氛围中结束了。
重新踏足基地,季锋还有点不太适应。
她把行李整理好,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刷社交媒体——拜江为止所赐,她已经开始习惯刷动态。
而所有人之中,刷屏最多的是江为止。
季锋点进去看他的动态,一天竟然能发三四条。
第一条是带着父母在英国旅行。
第二条是夸赞苏格兰某城市的尖顶建筑特别好看。
第三条是感慨甜辣味的薯片真是太好吃了。
第四条是寄明信片,随机抽十个粉丝寄出亲手写的明信片。
这无疑是个很引流的活动。
下面的评论非常多,大部分都是要求写id和祝福语的。
江为止随心所欲地挑选了十个粉丝——挑选的逻辑很奇怪,难以推敲,大概是随便选的。
他的行动力也强,写完一张就拍照回复对应的粉丝,表示已抽中对方。
被回复的粉丝激动狂回:“啊啊啊我不是在做梦吧!”
这样热闹而欢快的氛围感染了季锋。
季锋也忍不住笑了笑。
不过江为止的字真的蛮丑的。
季锋点开图片,逐张放大看了看,下了结论。
然而。
然而,季锋忽然感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侵袭而来。
是什么熟悉呢?
季锋暂时摸不透自己这种异样的感觉从何而来。
发新队服的工作人员敲门,领完衣服,季锋在签收表上签字。
最后一笔画落下,季锋忽然头脑清明。
是签字。
她重新打开评论区。
江为止回复的第一个粉丝,id叫黄灿灿的火山。
写to签的时候,黄字特别的奇怪,下偏旁是往内侧点的,和大部分人写字习惯不同。
第二个粉丝,id叫我爱雪容融。
容字同样写得很有特色,宝盖头格外的大,配上圆圆的口字。
还有个粉丝,要求写的祝福语是“希望我的父母和孩子平安健康”。
同样的下笔习惯,“和”字写的连笔很熟悉。
黄和容。
和捐赠册上的签字笔触是一样的。
她不清楚江为止的母亲姓氏是什么,但是,江为止的亲生父亲,是曾得过奖的运动员,很容易就能搜到,他的亲生父亲姓容。
季锋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跑出去。
江为止此刻正在走廊上笑嘻嘻地吹嘘自己的足球水平,他懒洋洋的样子真的很欠揍。
他又染了一个很奇怪的发色,穿着乱七八糟的混搭。
他看到季锋,就抬起手打招呼道:“看来你也听闻我染了个薄樱色特好看,专程来瞻仰的吧!”
季锋没有笑。
她就一步步走上前。
“干啥?我没欠你钱吧……
我承认,我妈给你准备的冻柿子我刚偷吃了几个,但你不至于……
啊啊喂你想干嘛,我可不是娇滴滴的人,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你拽着我进房间意欲何为!”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齐择从电梯里走出来,左看右看,问道:“季锋呢?我刚看她跑下来。”
队友指指房间,道:“找江为止算账了,她的冻柿子好像被江为止偷吃了。”
齐择皱皱眉,复又平和下来,道:“我们去集合吧,好像要拍视频了。”
人群散去。
而房内的江为止被逼到墙角。
他的个子很高,此刻却被季锋吓了一跳,双手举起投降:“我赔你几个柿饼成不?”
咋的了,吃几个冻柿子生气了吗?
他俯身,偷偷看季锋的脸色。
季锋却说:“你妈贵姓?”
“啥?”
季锋倒吸一口凉气,露出牙疼的表情——怎么觉得自己在骂人呢?
她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语言,再次问道:“我是说,你亲生母亲姓什么?”
江为止愣了愣,笑道:“干什么,你想入我族谱?”
然后他露出回忆的神色。
关于母亲的记忆并不多,大致有一些零碎的画面。
母亲身上总有一股檀香皂的味道。
他甚至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真实存在的感受。
他笑了笑,带着温和而悠长的回忆。
江为止轻轻说:“她叫黄秀贞,秀丽的秀,坚贞的贞。”
黄秀贞。
亲生父亲姓容。
黄和容。
季锋忽然拥住江为止,把头埋进他怀里。
她闷声道:“谢谢你,黄和容。”
江为止的心脏跳动声音,传进她的耳鼓。
如此有力。
像是穿越了深重的云层,拂开时间的长河,破空而来。
他始终站在她身边。
起初季锋对此一无所知。
而此时此刻,她倾听着江为止有力地心跳,对接上了跨越十三年的频率。
他们紧紧相拥。
江为止没有说话。
其实他也不需要说话。
因为所有想说的话,其实早就已经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