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太苦了,他们活不下去了。
夫妻俩真的拿出了一笔钱,那是他们刚刚撒泼耍赖要来的工资。
“你拿去,你好好抚养孩子。”
因为现在他们也不想活了。
他们唯一的女儿在上个月去世,临死的时候还想要一根糖葫芦,想吃红肠。
“喏,就这里。”
江为止走到巷子口,点了点那根老迈而有点枯黄的树。
“他们约定在这棵树下见面。他把我抱来了,就这么把我给了我爸妈。”
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第二天他就死于酗酒。
就是这样悄无声息,却又如此惊心动魄。
那个冬天以后,日子渐渐好转。爸爸去做体力活,妈妈在家没日没夜地赶计件手工。人只要咬着牙熬过去,好像也能走很远的路。
哦,那个小孩子,他改了新的名字,叫做江为止。
希望所有的苦难,都到此为止。
所以他叫做,江为止。
他的新爸爸妈妈很和善,被时代捻碎了打破了的家庭们,在诡异的命运安排下,像真正的一家人一样,去生活,去吵架,去过寻常细碎的三餐四时。
没有人忘记死掉的人。
年夜饭他们多摆的碗筷,清明时节烧掉的元宝。
他们仍然思念死去的女儿,他也思念死去的父母。
他们也爱彼此。
江为止自嘲地笑了笑:“我爸妈不逼我练滑冰,可是后来我还是重新开始滑冰。”
“我想,我已经不需要去区分,我是否热爱冰场了。”
“这是我必须背负的梦想。”
“我让他失望了。”
“但是以后我会更加努力,为父亲母亲,也为爸爸妈妈。”
江为止摸了摸那棵树,一圈圈年轮,它慢慢变粗、变高,然后现在树也变老了,枯了。
季锋也轻抚,她似乎感受到那种穿越时空而来的冲击。
那个压抑痛苦的年代,不是只有她一个人痛苦,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仇恨。
那种共同的命运,是悬在那一代人头顶的集体创伤。
季锋清楚地记得,她跟着母亲去讨工资的那个夜晚,大雪铺天盖地,好像要淹没掉整个世界。
母亲跪在门前,无助而痛苦。
江为止也清楚地记得,父亲下岗以后家里本就捉襟见肘的生活进一步恶化。
没有钱买蜂窝煤,家里冰得人心发慌。他记得睡梦之间,父亲把他的脚拢在怀中、怕他冷。
现在,江为止和季锋,手牵手,就站在大树下。
他们已经长大了。
他们过得很好。
而那所有站在痛苦往事里的人,好像在说话。
风声震起枯叶,刷拉拉地响。
大概是告诉他们,一切终将过去,往前走吧,走得远一些。那些算不清楚的事情,就别算了。
别牵挂,别记挂。
你们是未来的主人翁。
青春少年样样红,你是主人翁。
要雨得雨,要风得风,鱼跃龙门就不同。
第63章 我时刻准备着,带领中国短道速滑队重回巅峰。
季锋的在假期结束之前, 重新回了Z城。
小城的废弃工厂竟然要拆掉了。
她和江为止站在一堆废墟前,面面相觑。
喧闹的起重机轰鸣,飞扬的沙土迷了眼睛。
一代人的青春就此正式宣告结束。
附近小卖店的老板娘在上货, 她的女儿不过八岁,正端坐在柜台后面。
看到季锋和江为止走进来, 小女孩咿咿呀呀地叫妈妈。
老板娘走过来招呼道:“要点什么呀?”
说着看看他们俩, 寒暄着:“来玩的?以前没见过呢。”
东省人就是这样热情,不过买了饮料和零食, 老板娘就这么跟江为止聊起来。
“哪儿啊, 吃完饭寻思出来散步的, 一不小心溜过头了,跑z城了。”
江为止也是顺嘴就胡扯。
“哈哈!那你后年再来溜达吧!”
“咋的?”
“旁边,不是拆了吗?哎哟, 这工厂半死不活好多年了, 听说啊,有个人来投资, 这地皮出让了,以后要盖什么什么冰雪基地?
反正呀, 以后来这里玩的人就多了!咱们这里也能繁荣繁荣。”
老板娘不懂什么招商引资, 但她仍然真心实意地高兴。
更多的客流量,旅游无疑能让一个小城市的文旅收入大幅增加。
也许就能让小城重新容光焕发。
真好。
季锋也笑了, 虽然工厂被夷为平地,那些回忆一并被湮没。
但一切都重新开始。
枯树发了芽,小女孩也会慢慢长大。
季锋大口喝水, 冰冷的水顺着食管而下。
然而她不觉得冷。
春寒料峭, 清冷的风扑过来。
季锋却觉得无比清醒,就像是从混沌、沉重的记忆里, 重新爬了出来。
是啊,一切都终将过去。
一切都终将过去。
她不会再背负着沉重的往事前行了。
江为止站在她身后,微笑着看她。
这是他们重新出发的起点,和这座百废待兴的小城一样,正蠢蠢欲动地迎接着新一年的到来。
未来会更美好吗?
其实谁都没有定论。
但是,在一起,往前走。
就足够了。
他们的春假结束,一起搭乘飞机回基地报道。
基地里有几个新工作人员,正在准备给每个运动员拍入队vlog。
“季锋你好,你叫我鲤鱼就好啦!我是刚入职的新媒体运营。”
女孩举着大疆,笑眯眯地跟季锋打招呼。
新媒体运营?
基地确实有调整架构,看来不管是个体还是集体,都顺应着时代的洪流,谁都要迈出第一步。
季锋回到宿舍,今年她的室友是池圆圆。
她们本来就相熟,关系匪浅,现下又在一个宿舍,自然开心。
池圆圆带了伴手礼给季锋,又拿出一份,请她转交给江为止。
季锋自然不无可。
“其实,我们都在想……你和江为止…ῳ*Ɩ …是不是……”
季锋笑了笑,没有说话。
其实她和江为止并没有正式地确立关系。
但是季锋心里清清楚楚地有一个声音说,她很喜欢江为止。
但现在并不是最好的时机。
悬而未决的问题就是,他们还是现役运动员。
而且,江为止成绩不算理想。
舆论本就在抨击他无心训练。
季锋叹口气。
但她并不是为自己。
正想着,手机一震。
“你回队里了吗?晚上请你吃饭。”
是孟橙发来的消息。
晚上队里没什么事情,训练也不算紧,再者,孟橙是季锋喜欢的前辈。
“回啦,好呀好呀,在哪里碰面?”
季锋火速地回复,她都没有注意到,她发了个小狗的表情包——是在江为止那里存的。
而且,她讲话也开始带着一丝雀跃。
不似从前那般冷漠无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