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妈一本正经道:“二十八,贴花花,你们俩是不是都没贴春联?拿着,一人一幅,我还拿去庙里开过光。回去贴你们宿舍门上。”
季锋哭笑不得,却还是收下来。
时间尚早,他们先带着江家父母在基地转悠。
江妈已经来了好几次,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了然于胸。
一路上倒是碰见了叶又绿。
她也要去世锦赛,今年也不能回家过年,此刻正扛着个大箱子回宿舍——看来也是家里给寄的“口粮”。
叶又绿看见他们两个,又看见江爸爸和江妈妈,惊得眼珠子都掉下来。
“叔叔阿姨好!”
叶又绿和江为止算是青梅竹马吧,当年都是省队的,两家人关系好的不得了。
后来两个孩子都进了国家队,也算是学有所成。做父母的自然是满意,孩子的未来解决了一大半,剩下的只要他们在国家队好好训练,顺着既定的路径走就是了。
他们两家的父母都已经快退休,孩子未来前途光明,父母自然是身心愉悦。平时就会约着一起去吃饭、喝茶、去广场打太极拳。
江妈妈笑眯眯地招手:“来,过来,我看看是不是又变好看了。”
叶又绿走过来,颇有点傲娇地说:“短道之花,一天更比一天美。”
这话说得也很自恋。但是足以见得,叶又绿和江家人的关系。自然是非常熟稔,才能开这种玩笑。
叶又绿在江妈面前站定,一眼就看见,江妈妈虽然是跟她讲话,手却一直挽着季锋。
她们什么时候这么熟悉。
叶又绿心底涌起一丝不悦,而这种翻腾的情绪,却不知从而何来。
她和江为止是一批来的,比季锋进国家队要早一点点。季锋来的时候,是个存在感很弱的人,整个人都寡淡得像一杯白水。
季锋长得没她好看,是那种眉目都不显著的长相,看着清清淡淡的,淡眉细眼。
可是,叶又绿却一直注视着季锋。
因为,江为止的眼光总在季锋身上。季锋刚来国家队,跟谁都不熟,她也没有想和人混熟的意愿。她总是默默地训练,默默地离开。
可是江为止总爱捉弄季锋。
有时候是藏她的刀套,有时候是专门按季锋的时间表去吃饭。
江为止的朋友多,每次在首体食堂吃饭,都是浩浩荡荡一群人。江为止不会选择季锋身旁的位置,但是,他却永远坐在季锋斜后方的位置。
叶又绿知道,那是能看到季锋的位置。不留心,没人能看出来,江为止每一次抬眸,都能不露痕迹地,把眼光落在季锋身上。
季锋大约不知道。
但叶又绿是知道的。
他们两个后来越来越熟,人人都道季锋的古怪性格变了。可是,叶又绿心里很清楚,那是江为止改变的。
能怎么办?
叶又绿无计可施。
叶又绿甩甩头,想把心底的负面情绪甩掉。她礼貌地和江家父母道别,走回宿舍。她也是个只有十八岁的姑娘,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种嫉妒的感觉。
△
迎客的饺子,送客的面。
在烤鸭店,江为止特别坚持地点了一盘饺子。
他举起酒杯,敬了父母一杯,仰头喝下,道:“我和季锋特别欢迎您来北京看我们。”
季锋不会喝酒,就以茶代酒。
江为止是个话多的人,从足球聊到英国脱欧,江妈也是个网上冲浪选手,什么梗都接得上,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季锋只需要对付自己面前这一碗永远都吃不完的饭,就行。
江妈具有特异功能,一边讲话,一边能源源不断地给季锋夹菜。
季锋这一碗,总是冒尖儿,就没下去过。
季锋正在奋力地吃,手机却震了一下。
她摸出来,解锁,母亲的头像跳出来。
母亲问她要不要回来过年。
季锋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她明明在月初的时候,就打过电话,告诉母亲自己不回去了。
现下又问。
都二十八了,现在问,不觉得太迟了。
不论如何,季锋还是回了句:要训练,不回去了。
母亲却打了个视频过来,季锋吓了一跳,反手挂掉,回复道:不方便,什么事?
母亲发了好几条语音条。
季锋耐着性子,点了个翻译为文本。
母亲的叙述有点乱,但是却很好懂。
弟弟今年要升高二,文理分科,正是人生的关键时刻。继父现在年纪大了,没办法看店,想考虑把店关掉,毕竟继父现在腰疼,疼得要去医院。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要钱。
季锋既然人不回去过年,那就打点钱回去。
季锋看见“腰疼”两个字,实在是忍不住了,笑出声。
腰疼。
季锋自己腰伤还严重着呢,她个子不算小,为了降低重心,她的滑行姿势要比旁人压得更低。
怎么着,她的腰疼就不是疼了?做手术的时候,打封闭的时候,开刀的时候,他们在哪里呢?季锋最近一次骨折,告诉了母亲,母亲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别影响训练啊。”
而后就再无关心。
除了要钱,就不会发信息来。
季锋最近的工资和奖金,不会全部打回家了,每个月的津贴,她会拿出来1/3,打回家给母亲用,剩下的都留着自己存着。
毕竟母亲身体也不大好,整个家就指望那一个小卖部赚钱。
可是说到底,小卖部还不是用她当年的存款开的。
季锋越想越生气,她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母亲呢?继父和弟弟呢?
她回了句:我也没钱。
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继续埋头吃饭。
只是吃着吃着,季锋就觉得悲哀。
世界杯的谢菲尔德站,她摔倒了,不算太严重,但是也一定程度上引出她的旧伤复发。
她没告诉家里,家里竟然也一无所知,只知道她去了国外,弟弟吵闹着要带礼物。
而江妈妈却很快就寄来了药贴,说是之前江为止也敷过的,效果还可以。
季锋眨巴了两下眼睛,把眼泪收回去。
一桌子的人,都已经察觉出来她的异常,却不好问出口。此时此刻,三个人,六只眼睛,正不约而同地盯着季锋。
季锋抬起头。
她认真地对江妈说:“你要是我妈就好了。”
“我们做一家人,那就好了。”
江为止看着她湿漉漉的睫毛,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他当然不会傻到以为这是一种表白。
季锋没有亲近的家人,她屡次受伤,却从没有家人来看望。就连做手术之后,麻药失效,疼得咬着被子哭,她都没有家人陪床。
她得了奖,不会打电话告诉父母。
她被教练骂哭了,也只会去一圈圈地加训。
她没有家,和他一样。
她需要一个家,和他一样。
他知道,季锋需要温暖的家人。早先,江为止去帮忙整理档案,无意之中,看见季锋的档案表,白纸黑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