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孩走过来,笑得很甜。她没化妆,戴着个大大的框架眼镜,脑门儿上还有一颗青春痘。
女孩跟她叽里咕噜说了一堆,是英文,但是带着浓重的口音,季锋英语也是个半吊子,根本听不懂。
最后女孩“啊”了一声,倒退几步,弯下腰,做出短道速滑的运动姿势,虚滑了两下,才站直身子,笑眯眯地说:“park kiri,kiri.”
她说了好几遍,季锋才终于听出来,这是朴具里。
季锋看着这张稚气未脱的脸,在脑海里给她加上了护目镜和头盔,这才认出来,这是k国的天才少女朴具里呀。
季锋英文不是很好,对方的英文也很不怎么样。
两个人比划了半天,鸡同鸭讲。季锋绝望地想,要是江为止在就好了,起码江为止的英语是全队最高水平,去盐湖城比赛的时候能和美国人叽里咕噜地拉呱,从国际局势到美食,英文水平不要太好。
想到江为止,季锋忽然想起来一件大事——江为止给她手机下载过翻译软件。
当时江为止还十分鄙夷地说:“早让你学英语,你不学,给你下个软件,到时候就用这个跟人英国帅哥搭讪吧。”
感谢江为止。
季锋举着手机给朴具里打了一段话:“你好,真巧,呵呵呵呵。”
朴具里恍然大悟,回一句:“你好,很开心碰到你,早上好!可以一起吃 brunch 吗?”
正是九、十点的样子,很适合吃 brunch 的时间。
英国人喜欢吃 brunch,季锋也有所耳闻——同样是拜江为止所赐。不然她可不知道 brunch 是啥玩意儿。
季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拒绝。
“抱歉,我要归队了。”
朴具里露出一个遗憾的笑容,也道歉:“对不起!!我太冒昧了!可以添加一个 WeChat 吗?我跟你在 IG 打过招呼,您似乎不经常使用 IG。”
季锋没找到理由拒绝,就接受了她的好友申请。
朴具里似乎特别开心,跟她挥手告别。
季锋拎着购物袋,晃晃悠悠地走回酒店。
大堂里,江为止正在那儿和前台姑娘聊天,英语真行。
季锋翻个白眼,走过去。
江为止先给她脑袋来了一下,恶狠狠又有点怂地说:“你还知道回来啊。”
“你还知道回这个家啊?外面的野女人缠住你了吧?你心里还有没有我们这个家啊!你这个没良心的!”
季锋把购物袋往他身上一扔,打了个呵欠。
昨晚上看电视剧太入迷了,条件反射就接了一句台词。
江为止看见蝴蝶酥,眼睛就亮了。先塞了一口,又含含糊糊地问:“我看你才是被野女人缠住了。六点多就出去,十点才回来。”
季锋嗯了一声,说:“我碰到朴具里了。她还加我微信了。”
“干啥啊?”
“我怎么知道。不知道。”
“给我看看她朋友圈!”
江为止十分肯定,季锋这种没有好奇心的人,恐怕连朴具里的头像都没点开过。
朴具里的朋友圈挺丰富的,像她的小型纪念册。
都是一些日常生活的图片,没配文字。
不过,她的朋友圈只有她自己,甚至没有短道速滑。如果从朋友圈角度来看,这根本不像个运动员。
全是她的吃喝玩乐照片,积极向上的样子。
江为止看了会儿,把手机还回来。
又嘀咕两句。
“她加你干啥呢。”
季锋说:“有空想这些没用的,不如想想比赛。”
“江铜牌。”
她笑眯眯地走掉了。江为止在后面,像跟屁虫似的。
江为止说了个笑话,她笑得前仰后伏。
她没想过,这是她最后一次毫无负担的比赛。
第18章 黑白
修整期,季锋再没工夫出去玩。全队倒完时差,就开始紧锣密鼓地训练。整个冰场被排了严格的时间表,以供各个国家的队伍上冰训练,提前适应。
期间,朴具里竟然发了几次微信过来,还提前用软件翻译成中文。没聊什么特别的事情,都是一些问候或是分享美食。
不知道为什么,季锋觉得,这位韩国的天才少女,颇有一点江为止的风格,十分擅长自言自语。
碍于情面,季锋会回复几句,但是话里话外,都有点儿冷漠。这倒不是季锋针对她,只是本性如此。
所以,从这点而言,江为止还是非常了不起的。起码能和冷漠的季锋混成不错的朋友。
谢菲尔德的冰比较黏软,季锋试了几天,都觉得不太适应。
季锋比较喜欢硬硬的冰,这样踩上去比较有实感。
赛前又一次试训结束,季锋拎着冰刀,坐在场边擦刀刃。
齐择走过来,说道:“我帮你磨一下冰刀吧,这儿的冰实在太软了,你这刀刃厚度得改改。”
“不用。挺好的。”
齐择摇摇头,很不赞同:“你以前滑户外冰多,咱们首体的冰也硬,猛一滑这种软冰,应该不适应吧。”
季锋愣了一下。齐择所谓的“以前”,的的确确是很久之前了。
东北的小城市,滴水成冰。老教练起个大早,凌晨就去浇冰,浇冰的小推车老旧不堪,老教练就这么用了很多年。
季锋他们还是小孩儿呢,当时都嗜睡。何况是大冬天,冷得要命,谁也不愿意起床,老教练把门都快拍碎了,孩子们都不太愿意起。
等到好不容易收拾停当,小队员都出门去,冷风扑上来,浑身都被吹透了,不用催,自己就火速跑去热身上冰了——太冷了啊。
在那样的天气里,户外的冰都是脆生生的,一刀踩上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爽感,就像是秋天踩了一堆枯黄树叶似的。
那种硬冰,就得尖尖的刀刃才行。
季锋手劲儿有点小,齐择就经常帮她磨刀。
齐择对器材有点研究,这在当时也算是少有。他对器材的要求十分苛刻,经常钻研冰刀和冰场的搭配。
季锋还陷在回忆里。
齐择似乎看出她迷茫的眼神里的含义。
他坐下来,把她的冰刀接过来,认真地擦干净。
残冰碎雪,遍地狼狈。
湿漉漉的地毯。
深深浅浅的水渍。
耳畔喧哗,往来过客。
他们像从前一样,并肩坐着,齐择温柔却也不爱讲话,季锋也沉默。
他们总是沉默地坐着,沉默地结伴,沉默地训练。
齐择待人比季锋多三分热情,却也是带着冷冷的底色。
而现在这一刻,季锋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仇恨齐择是一件很没趣的事情。
季锋笑了一下。
她说:“那就麻烦你了。”
齐择磨的冰刀还不错,第二天季锋再上冰,就觉得舒服多了。
她分一只蝴蝶酥给齐择,两个人开始聊即将开始的比赛。
齐择说:“朴具里这个赛季成绩真的提升很多,不过我倒是觉得,你可以多关注一下加拿大和意大利的选手。她们临场反应真是不错,算欧美系里滑商高的了。”
季锋点点头。她也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