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翻开文件夹,严谨做了纸质标注,并转述给摄影师,朗声说:“钱叔,我们先去拍果园,你们歇会儿!”
“唔,忙去吧。”
艾荔荔踩着砂石路,一步一步,咔沙作响。
钱斌掏出钥匙,推开园门,一行人靠近老宅。
她精神恍惚,站在院子里,凝视红漆斑驳褪色的木门,“真安静啊。”
父母双亡,两只狗死了,鸡鸭蜜蜂全部出售,再也无谁期待欢迎她回归。
昔日一年四季绿油油的菜园,变得光秃秃。
果园里晚熟的荔枝,或干枯在枝头上,或凋落腐烂。
周围静悄悄,静得能听见后山风吹梨树的婆娑声。
她生长的家园,记忆里的热闹场景,消失得无影无踪,寂寥得如同荒芜沙漠。
“太安静了。”
丧失人畜烟火滋养的宅院,迅速显露出衰败气象。
孤女无法接受,恓惶瑟缩,“安静得根本不像一个家!”
陶小雅搂着她,默默给予安慰。
钱斌翻出大门钥匙,悲痛絮叨,“劝你等新房开工时再回来,非不听!现在回来,莫说你,舅心里也难受得厉害。”
陶小雅打岔道:“既然回来了,检查检查,看有没有落下贵重物品。”
“嗯。其实没什么贵重物品,姑妈回北疆之前,收拾了三天。”
钱斌习惯性沿着天井左侧走向客厅,走到一半停下了,忆起妹妹死在厨房门口的惨状,极不是滋味,绕道右侧,“去厅里坐一坐,等小朗他们汇合。”
三人围着茶几,艾荔荔眷恋扫视四周,“没烧热水,泡不了茶。”
陶小雅体贴,“没关系,不渴!”
钱斌坐立不安,转移话题,感慨道:“大家猜测你会答应小朗、转学去京市,没想到,你拒绝了。”
艾荔荔心如刀割,更是坐不住,彷徨徘徊,“我一直坚信迟早会离开采屏县,去发达大城市见见世面,但做梦也梦不到,会、会——”
会遭遇惨烈灾难。
她深呼吸,调整情绪,“我非常感激韩老师的善良慷慨,但慎重考虑,总感觉不该给她添麻烦。留在家乡,一边上学,一边看新家的建造过程,才是头等大事。”
“好丫头!强哥没白疼女儿。”
钱斌竖起大拇指,“你家的钱,你说了算,不留着买房买车,愿意拿出来翻修老屋,难得孝顺!”
“这是我的责任啊。屋子实在太破了,放任不管肯定倒塌,父母在天之灵发现了会伤心。”
老宅每一处角落,遍布着共同生活的痕迹,点点滴滴,历历在目。
她神智恍惚,闭上眼睛时,耳畔似乎响起了父亲在厨房炒菜的动静、母亲在厅里玩耍、两只狗追逐嬉闹——
睁开眼睛,方知是幻觉。
从前的喜怒哀乐,无数分歧、矛盾、争吵,随着父母的死亡,永远深埋地下。
她无意识地徘徊,瞥见墙上挂历:停留在四月份。
四月十四,圈注为“妈妈生日”。
老宅的时间永远停止了。
而孤女得活下去。
艾荔荔的心脏,像被重击一拳接一拳,喘不过气。
究竟为什么会如此不幸?!
她鼻尖泛酸,喉咙发堵,瞬间变得激动,语无伦次:“你们知道吗?我挺幼稚的,从小到大,每次被老爸打骂时,总是悄悄发誓:艾荔荔,你一定要努力,一定要有出息,一定要成功到让父亲刮目相看!”
“我幻想,希望有朝一日,老爸痛哭流涕道歉、忏悔、亲口承认苛刻批评贬低女儿是错误的!”
“结果、结果——”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泪水夺眶而出,她说不下去了。
陶小雅手足无措,“唉,老一辈的教育方法,普遍比较简单粗暴,但出发点是因为关爱。”
“对,对的。”钱斌哄道:“强哥就一个孩子,嘴上不说,心里拿女儿当眼珠子似的疼爱!”
半晌,艾荔荔止住眼泪,“犟老头一生有两大梦想,一是儿子,二是房子,儿子是没办法了,满足他第二个心愿吧。父母性命换来的保险赔偿金,用来圆父母的梦想,最合适不过。我要是拿去给自己买车买房,良心难安。”
钱斌十分赞同,“宅基地是祖业,永久产权,比商品房强,盖了没坏处。说句实话,假如在大城市混不下去,你有退路,回乡种菜养鸡,绝对饿不死。”
十七岁的女孩,并未深思熟虑,仅是为了抚慰父母亡魂,“我平时要上学,对盖房子一窍不通,拜托舅舅多费心操劳。”
“没问题!只要外甥女信任阿舅,放心把工程交给我。”
钱斌抹了把脸,化悲伤为干劲,摩拳擦掌,“你爸生前,喝茶聊天时,经常和我讨论新房的设计,聊得可详细了,他的追求,我都记得。”
艾荔荔恭敬鞠躬,“知道,所以才请您出马,指挥监督。”
“傻丫头,客气什么!”
良久,秦朗等人完成了果园拍摄,转移到室内。
“慢点儿,这门槛高。”
少年跑前跑后,晒得大汗淋漓,协助摄影团队多角度取景。
钱斌被吸引了注意力,背着手,稀奇仰望天井上空,“嚯,无人机!”
秦朗朝气蓬勃,“对,有航拍镜头,把果园、院子、宅子、后山拍个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