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下班的人流开始稀疏,商务印书馆毕竟是一个如此大的公司,门前车水马龙,叫宋麒和于曼颐很好隐藏在人群里。
他借着这股人流回过头,看清马路对面景象的一瞬,瞳孔迅速收缩,伸手将于曼颐彻底压入怀中。
他们在明,穿着巡捕房的制服,大摇大摆地路过这处街口。而宋麒他们在暗,顺着人流不动声色地后撤,撤进一处狭窄的巷口。
弄堂顶部电线错杂,架设着晾衣杆,交叠的潮湿的破旧的衣服垂落下来,是人在逼仄的环境下尽可能争夺空间的痕迹。
他们躲进这些重叠的晾衣杆之后,远离了宽阔的马路,躲进了弄堂的尽头。宋麒在警惕中感到一些可笑,他笑于曼颐将对方命名为刀疤鱼,这实在是太贴切的一个称呼。
她怎么到处给人起外号呢?那位贾先生是不是也是外号……她有没有给自己起外号?
他们顺着弄堂倒退许久,已经离印书馆所在的马路很远了,况且对方刚才根本就没有看到他们的迹象。宋麒松了口气,低下头看和她牵着手逃跑的于曼颐,脸色一片苍白,手心都是冷汗。
这个胆子还……还能去图书馆抄无线电?
他都怀疑徐先生那半柜子的资料是不是于曼颐本人抄了送过来的。
“所以我不让你再去图书馆,”宋麒忍不住开口,“刀疤鱼……”
他闭了下眼,不知道自己怎么跟着于曼颐喊起来。
“刀疤鱼要是一时兴起,突击图书馆检查,就会把你抓个正着。”
“是啊,吓死人了,还有这种事。”于曼颐心有余悸。
她停下脚步,忽然想到:
“那我们不要在外面走了,要是被他碰见,他既见过我,也认得你。而且他要是发现你身上有伤,一定会觉得很可疑。”
“去咖啡馆?”宋麒意有所指。
“咖啡馆也是外面啊!”于曼颐坚决否认,并毫无察觉宋麒的所指,叫他自讨没趣。
两人在逼仄的巷子里面对面地站着,于曼颐抬起头,通过低矮的民居之上露出的外面的高一些的建筑辨认了一番地形。
“这都快到我宿舍了,”她说,“一楼这会应该没人,你……”
他们刚才有几处跑动,宋麒脸色又算不上很好。他昨天刚醒,于曼颐真不知道他非要出门干什么,真是凭空给她添了好多麻烦,还不如继续在床上做一个美丽的摆件。
“你去我宿舍楼下坐一会儿,等晚上再出来。”
她这样说完,往前走了几步,又突然转身,气咻咻道:“你去了老实坐着,不要再给我添麻烦了!”
“那没有办法,”宋麒竟然说,“我这人天生就是一个大麻烦。”
他说完就大摇大摆地走了,弄堂里道路交错,地形如此复杂,他竟然精准地找到了通往于曼颐宿舍的那条,未免太有方向感了。
63 ☪ 曼挽狂澜(七)
◎宋麒曼颐交换礼物!◎
编译所的几位男同事月薪最低也有六十,高者可达一百多,在同年龄的工薪阶层里实属富裕,因此每到周五下班便会出门,要么去舞厅,要么去约会,总之很少回宿舍消磨时间。
于曼颐回宿舍时,他们果然一个都不在,全都出去过周末了。哪怕是临时被于曼颐放鸽子的路人甲也不在,恐怕是迅速找到了备选。
一楼除了他们的房间和吃饭的客厅,还有一处角落放了一张给大家喝茶看报用的沙发。于曼颐带着宋麒过去坐下,又拿了两份报纸给他,说:
“你就在这里看报坐着吧,等天黑了再离开,我要上楼了。”
“你要将我一个人留在这?”
于曼颐:“……你这叫什么话?你一个大男人自己在楼下看看报纸,还委屈你了?”
“这是你的地盘,你当然不觉得怪异。留我一个人在这儿,一会儿你同事回来,见我一张生面孔,我如何介绍自己?”
于曼颐站着想了一会儿,又给自己拿了一份报纸,没好气地坐到了他身旁那张与他呈直角摆放的沙发上。
报纸上在说工人罢工,这真是一个多事之秋。于曼颐现在已经可以读进去一些这样的严肃报道了,她翻了一页报纸,余光忽然瞧见身旁多了张纸。
她侧过头,看见那张因为吵架拍在桌子上的欠条又被宋麒放在了沙发扶手上,用胳膊推了回来。
于曼颐觉得他们二人好无聊,一张随手撕的纸,随手写的欠条,这半年来来回回的拉锯,都皱得要被揉破了。
“我不要了,”于曼颐道,“你这人没什么信用,欠条也没信用。”
“拿回去吧,我给你欠了新东西。”
他又欠她东西了,这欠条竟还有高利贷的作用,一翻二,二翻三。
她将欠条拿过来,瞧见那个空着的写欠款的地方,先被宋麒用笔画出两行来供她日后填写,后面又自己写了一行:
“又欠皮包一件,伤愈兑现。”
……
他记住了她说他的公文包丑陋。
于曼颐压了片刻嘴角,心中也出现了个模糊的念头。她没再反驳,将那欠条好生折起,又放到自己手心,再开口时,语气稍缓。
“光将欠条还我也没用,”她说,“你那些骗我的事,一个都没告诉我。”
谁知宋麒又不顺着她说了:“那你烧了于家,倒是也没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