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桥在长椅另一端坐下,不动声色打量着她。
横看竖看,这女孩和她一丝不苟的兄长实在搭不到一块。夏翰青时刻仪容讲究,从未失态过;夏萝青随心所欲,毫无形象。瞧她短发蓬乱,像刚从床上爬起来,身上随意套了件无袖短T恤,牛仔短裤,脚上趿了双蓝白拖,如此不修边幅,若非凹凸有致的躯体散发着无敌青春,实在勾不起他接近她的兴致。
但他捉摸出了一点道理,这女孩在他面前一点遮掩的心思都没有,若不是出自长久的生活习惯,就是全然不把他当男人看。
也不知饿了多久,她进食的速度比平常快了些,闷声不吭地埋头苦吃,他特意情商会所厨师制作的豪华餐盒很快空了一层。吃到口干,她打开汤杯饮了几口,微仰头的瞬间,殷桥不意瞥见她左颧骨侧边有片古怪的色块,从见面起她一直侧对着他,很难及时发现。
心念一动,他取出手机,按下手电筒功能,朝她左颊照射。脸上冷不防多了一束光,她霎时僵住,短短数秒,他惊见一片瘀红自她颧骨处蔓延至太阳穴,部分已转青紫,分明是受了伤。
「你的脸——」他一手扣住她下巴,拉近察看,她大惊,忙伸手格开,掉开脸不看他。
「没事。」她低下头继续夹菜放进嘴里,一副若无其事。
难怪她必须销声匿迹,这模样怎么说也说不清。「谁做的?」
「不认识。」
「你在袒护谁?」
「没袒护,真的不认得。」
「真这么爱你男朋友?」
「哪来的男朋友?」她满脸莫名其妙,一边喝汤。
「受了伤不敢张扬,动手的人一定关系匪浅,别告诉我你混黑社会,受伤是你的日常。」他内心的讶异不停扩大,这女孩还会制造出多少节目?
「没必要骗你,就一场意外,我倒楣遇上罢了。」她面目平静,神情没一点激动。
「真有趣,不知你哥是不是也这样想。」
「你说过不会告诉他的。」她果然忌惮夏翰青。
「这事非同小可,万一我袖手旁观让你出了事,你哥饶不了我。除非你告诉我怎么回事,让我衡量一下轻重。」
她默不作声,餐盒已吃到见底,收拾好空盒及餐具放进纸袋后,她起身对他道:「我口渴,想喝可乐。」
他顺着她步出公园,走到附近的便利商店,各自拿了可乐和矿泉水,对坐在角落附设的用餐座位上。
明亮的日光灯照耀下,她脸上的伤势更不忍卒睹,细看表皮尚有轻微浮肿,眼角渗出的血丝未消,无论她的伤势从何得来,她承受的绝对是卯足全力的击打力道。
「其实已经好多了,都三天了。」她连饮两口刺激的碳酸水,一面将冰凉的饮料瓶身贴上伤处消肿。
「三天?那第一天岂不像猪头?」
「没这么夸张,头晕了两天倒是真的。」
「谁干的?」
「……」她看了他一眼,又啜了一口甜饮,沉默半晌后平静地说起:「我舅舅是个水泥工,三年前,他合作多年的包商说要成立一家建设公司,邀他入股,他说没钱,朋友说没钱没关系,让他插干股,只是麻烦他做连带保证人,顺便请他担任工地主任。我舅舅还以为自己时来运转,高高兴兴到银行签了字。结果去年公司被倒债,他朋友连夜跑了。半年前法院开始强制执行,我外公留给我舅唯一的房子也没了,除了还不完的银行债,其他承包商债主也三不五时上门追债。我舅一时没了工作,生活成了问题,只好和地下钱庄借钱。我知道这些事以后,他欠的钱已经是当初借的好几倍了,他一个人还不完,我只能帮他还。几天前我去看他,想拿钱给他,刚好遇上地下钱庄的人,我拿去的钱还不够还利息,那个人想给我舅一点教训,出手打人,我看不过去,冲过去和那个人打起来,不小心挨了一拳,事情就这样。」
殷桥听罢,盯着她看了好一会,百思莫解。
他的确万分惊异,但惊异之处不在故事内容。他在金融圈多年,这类案例时有所闻,族繁不及备载,以债权银行的立场,依法追讨是至高原则,无庸置疑;他惊异的地方在于,对夏家而言,这椿事根本称不上棘手,何需一个年轻女孩苦恼承担?症结点恐怕在于她不够婉转的脾性使然。
他叹口气,「夏萝青,有时候尊严可以适时放下,这世界上有一种人叫亲戚,应该开口的时候就开口,你哥难道会置之不理?何必一个人闷头解决?」
两人无声对视着,夏萝青的表情从讶然转为困惑,再变为连串骇笑,她对着不明就里的殷桥道:「你真不了解夏家人。」
「你也是夏家人。」
「我舅舅不是。」
「你试过和家人商量?」
「看来你和我哥也不是太熟。你不知道吗?我爸从我亲妈另有新家以后就不再和我外公一家往来了。至于我哥,他说,我舅这么大个人了,人有所为就要有所承担。」
这种处世哲学出自夏翰青口中是可以想像的,「看来你不太认同。」
「我舅是个好人。」
「你该了解,不是好人闯了祸就该有人替他承担。」
她眸光顿时冰冷,弯起的唇角浮现讥嘲之意。「我真蠢,跟一个金融业者说这些。我外公说过,银行不过是有牌照的地下钱庄,你说有没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