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紧张,从产品经理、设计师、开发,到法务和运营团队,每个人的工作日程都彻底焦土化。盛嘉实原本还不理解为什么非得把他叫回去,真干起活来才知道有多大的窟窿要填:所有推荐模型读取的数据、产品前端展示的数据都需要重新设计,务必删除所有与母公司有联系的接口,推荐系统因数据缺失而效率大幅下降,在上线后的第一个小时,在线用户数就往下掉了五个点。
“到明天只会更多。”陈斐说,“大家先吃饭吧。”
盒饭依然来自那家口味极重的川菜店,盛嘉实两个月没吃猪食,大脑已经无法适应,勉强吃了两口就合上了。周文远笑他:“不饿?看来干活没干到位。”
见他不答话,又说:“叶原要辞职了,你知道吧?所以这回非得要你支援不可。”
“怎么突然又要辞职了?”
“有什么关系?我觉得她工作素养不是很好,团队需要汰换。”
盛嘉实隐约感到一道天窗开在头顶,有人在天上审判自己了。周文远刚来的时候就对她有成见,他以为多留一阵子是为了叶原好,现在看来,实际上却把她留在了一个更险恶的环境里,遭了更大的罪。
合规处理后的新版本最后在DDL前一天成功提审,其代价是产品体验大幅劣化、DAU下跌近20%。叶原在次周正式离职,走得毫无声息,桌上的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这个人从来没在这里出现过。
这胜利太过惨淡,令庆功宴上的所有人都兴致缺缺,只想马上回家。盛嘉实走到地铁站才想起来忘带钥匙,又折返回去。办公室里一半的灯都已经关了,像《生化危机》里被僵尸血洗过、空荡荡的保护伞公司,他身上发毛,加快脚步跑下去,在公司楼下的花坛边看见一个人。
五月的上海已经进入初夏,陈斐坐在一丛月季边,指间夹着一截香烟尾巴。
她在发呆,意识到有人站在十米开外向自己行注目礼,一下毛骨悚然地精神起来,见是他,愣了愣,举起手里的香烟屁股:“来一根?”
盛嘉实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六七年时间真是不短了。足够一个人心碎又愈合、相遇又离别、以及培养一些全新的坏习惯。陈斐掏出火机给他点上。十米后就是商务区规定的吸烟点,他们现在是明知故犯,行为相当恶劣,素质相当低下。
盛嘉实说:“对不起。”
“我也对不起。”
“没关系。”
“你都不问我是在为哪句话道歉?我说了很多。”
盛嘉实跟着笑。那么多恶毒的话,要道歉得道到天亮,但他也毫不逊色,不如还是互相低头,糊涂账就糊涂结。
“散散步?”
她站起来:“走吧。”
惊心动魄的仗已经打完了,没有输也算不上赢,两个人都筋疲力尽,只有力气低头走路,肩膀偶然地撞到一起又分开。其实即便是从前,这样的沉默也是常态,从图书馆回寝室的路上,两个人时常沉默地各想各的,只是走到半道,手就会牵到一起。而现在不一样了,他们是同事,下班后顺路同行,很需要聊一些无关痛痒的八卦来填补尴尬。
陈斐找到一个比较安全的话题,说起前段时间去叶晓宁家吃饭,还有她的女儿、孩子、日式风格的家,说着说着想起一桩滑稽事:“她知道我们俩的事,比我更尴尬。”
“是吗?”
“你告诉他们了?”
“没有。不过他们好像都知道。我们当时真的很蠢,把别人都当蠢货。”
也是。她默默地想。分手好几年后有一次翻到大学时的合影,他们两个紧紧挨着,恨不得抱到一起。
“她说你妈妈去世了。”
“……嗯。”
“对不起,我不应该那么说话。”她小声说。
“又不是你害的。”
她仿佛得到赦免状,话题又轻松起来:“还看到你们的照片了,一起去海边玩,江卉也在。你们后来交往过?”
“嗯,有一阵子。”
他很自然地说出这段往事,脚步并没有因此停顿。陈斐虽然早就知道,此时还是有蝴蝶在心中微微振翅,不过控制得很好。
“那些话都是假的。”他突然说。
“哪些话?”
他也觉得难堪:“那天所有的话。因为想伤害你,所以那么说了。”
陈斐不知道怎么回答。盛嘉实又继续说下去:“我很想知道,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她抬头看他的侧脸,半开玩笑地说:“前前女友的成功固然值得庆贺,其悲惨与不幸却更令人欢喜?”
他低头笑了笑:“总归还是希望你过得好。”
晚风缱绻,吹来公园里青草的芳香。连日加班少眠带来眩晕的副作用,她察觉自己有想流泪的欲望,赶快仰起头看天。
“沙子迷眼了?”
“不是。”她笑着说,抹了把脸,“那你想知道吗?”
“想知道什么?”
“没有你的时候,我都在做什么。”
第14章 . 现在更好
二十一岁的夏天,漫长得好像永远不会结束。
长达两个半月的暑假以盛大的国际峰会收尾,陈斐带着托福考试的成绩单回了趟家。夏末秋初的天气好极了,梧桐还没有开始落叶,气温已经降到了适宜户外行走的温度。陈斐陪外婆散步,路过曾经住过的工厂宿舍,她在那栋两层小楼里长到十八岁,攒下许多家当,今年夏天房屋拆迁时扔破烂似的扔了一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