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勉强支撑着渐渐虚弱的身体,紧盯着那刺客的脸,果然认出了他:“居然是你……你竟成了太监?!”
冯兆中再度大笑起来,却又让人觉得他是在哭,但他什么也没有说,侍卫们将他拖下去,地上留下了一道粗粗的血印子,不一会儿,便有人返回报说:“王爷,那人伤势过重,半路上断了气了。”
燕王此时已经没有心情去理会冯兆中的生死了,他被一群侍卫与内侍扶到了床上,太医急忙赶到为他治伤,经过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勉强止住了流血,只是他伤势过重,又伤到了要害,太医心知事关重大,也不敢瞒着,支支吾吾地向他暗示:只怕这伤撑不了多久。
燕王躺在床上,满心的不敢置信,他离那个位子是那么的接近,只要过了今天,他就是名正言顺的九王至尊了!怎么会……怎么会偏偏在这时候……
一时间,他心中既是愤怒,又是懊悔,愤怒的是手下人这么多年都未能斩草除根,以至于让冯兆中逃脱,为自己带来这灭顶之灾;懊悔的是自己优柔寡断,为了一个虚名,竟然未能在昭宣帝朱文至第一次提出要退位让贤时,顺水推舟接过大位。若是那时候他就接受了,又怎会有今日之祸?至不济,还能在龙椅上坐上两年呢!
可惜,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无论他有多么愤怒,多么懊悔,都无济于事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皇位从自己的指尖溜走,而自己的生命也渐渐消逝。
燕王妃闻讯带了一双儿女前来,哭倒在他床前。燕王素日信任的几个属下与幕僚也受召赶来,其中一名武将向侍卫们问明了事情经过,便低声告诉众人:“冯兆中改名换姓潜进宫中,应该一直留在兴庆宫做粗使内侍,兴庆宫早已毁于大火,后来只经过草草重建,不过有几间宫室罢了,也没什么要紧人居住,冯兆中与另外一名内侍负责打理那里的庭院,轻易不许离宫。皇上素日只在几座主殿之间来往起居,冯兆中也就没机会靠近皇上。近日谨身殿完工,因宫中侍候的人要大批更换,一时缺了人手,直殿监就临时从别处调了些内侍过来充作使役,冯兆中杂夹在其中,想必也是伺机而动……”
便有燕王属下的亲信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是谁把他放进宫中的?真真该死!守卫的侍卫居然让这样的人接近了王爷,也是失职!”
周围的侍卫都缩了头,脸色苍白,谁都知道床上躺的这位马上就要登基为皇了,基本上已经是位真龙天子,居然因他们的疏忽遇刺,追究责任下来,还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呢。
幕僚中排名第一的袁先生眉头一皱,轻斥那亲信:“少说两句吧。眼下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又走到太医跟前:“难道就真的无法可想了么?!”
太医低头不语。袁先生闭了闭眼,走到燕王床前,跪下道:“皇上,情势危急,还请皇上想想以后!”
燕王睁开了眼,有些怨恨地瞥了瞥他,但同时也看见了床前哭得伤心无比的妻子儿女。他轻轻动了动手,抚摸着儿子稚嫩的脸颊,长长地叹了口气。
袁先生的话固然让他心凉,但他也明白,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绝不能只顾着自己伤心,误了后事。他的嫡长子还不满八周岁,别说他还未正式登基为帝,就算他已经坐上了那个位置,朝臣们也不可能甘心辅佐一个小娃娃为君的,更有可能的是将朱文至重新推举到那个位置上,可经过他们一众人多年来的推波助澜,满朝文武皆知朱文至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没有了他这个强有力的支持,朱文至还能安然坐在皇位上么?万一宗室中有人趁势而起,取而代之,他这燕王府一脉也绝不可能安然存活下去了。为子孙计,他必须要想出一个稳当的法子。
噩耗很快就传到了昭宣帝耳朵里,他只觉得是晴天霹雳,一再地问前来报信的人:“王叔真的伤重了么?”在赶去皇宫的路上,他还不停地追问:“王叔的伤势是否有了好转?”待来到燕王床前,看见后者脸色青白、奄奄一息,他终于清楚地认识到现实的残酷,顿时泪流满面:“怎会如此……王叔,您一定要支撑下去,您不能倒啊!”
燕王虚弱地喘着气,断断续续地对他道:“皇上,臣是不行了……请原谅臣……不能再为……皇上……分忧……”
话还未说完,昭宣帝又哭了。
燕王只得耐着性子道:“皇上……大局要紧……今后……还请多多用心,维系我大明江山……稳固……”
“王叔!”昭宣帝伤心欲绝,“若您走了,朕要如何自处?无论如何,请您一定要支持下去!”
燕王见跟他没法说通,心里又是累,又是气,忍不住闭上了双眼。袁先生在旁见了,忙帮他劝昭宣帝:“皇上,王爷的意思是,还请您为日后朝中大局着想,若王爷真的不在了,您又该如何?王妃还有小世子和小郡主,都要靠您去照应啊!”
昭宣帝只觉得心头一阵茫然:“自然是该照应的,只是……我该怎么做?”
燕王似乎呛住了,重重地咳了好一会儿,咳得撕心裂肺的,好不容易挣扎着道:“皇上……若实在不想……留在这位子上……就劝翰之……接位吧……他是皇上亲兄弟……继位也是……名正言顺的……况且他又……素有才能……朝臣尽知……”
昭宣帝怔了怔:“文考?可是……可是他不想要皇位啊!他从来就没想过的。”
袁先生忙道:“皇上,从前有您,有我们王爷,怀安侯自然可以安享自在,只是如今,王爷伤重危殆,您又早有退位之志,除了怀安侯,还有更合适的继位人选么?况且怀安侯不但名正言顺,还有众所周知的才干,更是为心怀百姓的仁者,这两年里,大家冷眼瞧着怀安侯所作所为,谁不佩服几分?若有他出面主持大局,王爷即便有个万一,也能安心了!”
昭宣帝还在犹豫,燕王心里焦急不已,暗暗后悔,若不是自己有心将对方养成个阿斗,又命手下四处宣扬对方的无能,此时也不必因为担忧对方无法镇住朝中各方势力而绞尽脑汁了。朱翰之其实也有许多不足之处,但他既与昭宣帝兄弟情深,又与自己一派的人交好多年,若是昭宣帝归位,自己或许还要担心后者会听信旁人谗言而对自己的妻儿不利,但若是朱翰之为君,至少妻儿与部属都能保全下来。此时再谈什么大业,都没有意义了,最要紧的是活着的人能够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袁先生见昭宣帝迟迟未能做出决断,再也顾不得燕王还在旁,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前者面前:“皇上请速速决断!王爷伤重,最牵挂者,一是皇上的安危,二是大明江山,三是王妃与世子、郡主。您难道要看着王爷……”顿了顿,“也无法安心么?!”
昭宣帝闻言终于点了头:“朕去说服弟弟!”他很快又松了口气,“若是弟弟出面,朕便是归隐山林,也能安心了。”
燕王见他终于点了头,全身的力气就是一泄,只觉得身体越发沉重了,心知不好,便看了袁先生一眼。袁先生极有眼色地点点头,便退出去,领了一众最受燕王信任的部属与幕僚进来,齐齐跪倒起誓,无论皇帝如何安排,他们都会甘心侍奉新君的。昭宣帝泪眼汪汪地点头接受了,又向燕王再三保证,会护得燕王妻儿周全,请他不必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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