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袁氏下了几年水磨功夫,文龙元凤对她早已信服,明鸾知道自己就算说出来,他们也不会相信的,也就不多这个嘴了。
明鸾对上祖父章寂的眼,祖孙俩默默交换了一个眼色,很有默契地垂下了眼帘。
明鸾又另起了话头:“大姐姐方才说,沈昭容下月初就要嫁进石家了?怎么这样赶?姑祖母大年初一那日病倒了,如今还起不来床呢,这么赶着办婚事,难道是打算冲喜?石家人对这门亲事也太执著了,沈昭容居然也愿意?”
元凤哂道:“她有什么不愿意的?她几个姑姑,除了今上之母做了太子妃,别人还没能攀上国公府呢!她已越过了两个姑娘,还有什么不愿意的?从前她总妄想能有更大的富贵,如今既然事情不成,自然要退一步的。以她如今的名声,还是个出族的女儿,便是冲喜媳妇,也抬举她了!”
文龙望向章寂:“祖父,我瞧石家姑祖父的意思,是定要做这门亲了,也不顾姑祖母反对。如今姑祖母病得这样,只怕沈丫头真成了她孙媳妇,她老人家反而病得更重呢!”
章寂闷声道:“她男人儿女俱要结这门亲,我有什么法子?如今全家上下都只瞒着她一个,打算等新媳妇过了门,再缓缓禀告。我知道了他家人打着这主意,昨儿还跟你姑祖父说,就怕新媳妇才进门,就能气死了太婆婆!趁如今他家忙着办喜事,不如趁势将白事的家什伙儿也都置办好了,也省得到时候忙乱!你姑祖父听了,也只是干笑,该干什么仍干什么。我都气得不行,回来就把他家送来的喜帖撕了,到了那一日,我断不会过去观礼,你们也不许过去吃喜酒!”
文龙哑然,元凤有些迟疑:“好歹是姑祖母娶孙媳妇,若是外头人知道了……”
明鸾笑道:“外人能不知道我们章家与沈家是闹翻了的?石家明知道这一点,还要娶咱们的仇人做媳妇,也怪不得我们了。更何况,我们不过是碍着姑祖母罢了,可石家人如今为了攀这门亲,连姑祖母的性命都不顾了,我们还跟他们客气什么?!大姐姐,趁早儿离这些肮脏事远些,省得日后沈昭容顺着竿子爬上来,不认你做娘家的表姐,反认你做婆家的表妹了!”
元凤脸色白了一白,便郑重点了头:“孙女儿谨遵祖父吩咐。”文龙看她一眼,也跟着说了。章寂这才缓了语气:“正是要这样才好。”
祖孙四人又聊了一会儿家常,章寂乏了,要歇个中觉,文龙便吿辞出去,说要去瞧两个弟弟的功课如何了,明鸾便带了元凤往自己院中来。
元凤进屋坐了,见屋里颇为冷清,不过是有两个丫头侍候茶水罢了,正房那头也是静悄悄的,便压低声音问明鸾:“我听说三婶与四婶都病了,这是怎么回事?四婶倒也罢了,她本就身子不好,三婶却一向强健的,怎么也病倒了呢?可是正月里累着了?”
明鸾听她这么一说,就添了心事,笑了笑道:“我也觉得是累着了,其实并没什么大病,就是不耐烦出门,也不耐烦见人。原本只是不肯出去见亲戚,如今连家里的人也不愿意见了。我觉得她这样不是办法,还想过两日请了舅舅舅母到家里来吃饭。母亲却不肯,说舅舅舅母正月里一定忙得很,别扰了他们的正事。我就奇怪了,正月里衙门又不办差,舅舅在京里也没几家亲友,正是空闲的时候,能忙到哪里去?”
元凤想了想,叹道:“我看三婶这是心病,如今外头的议论我也听说过些,三婶本就心细,想不开也是有的。”
明鸾嗤之以鼻:“那些人也太闲得慌了,见议论没有品行的沈昭容议论久了,没了新鲜感,就把我们家也拖下水了,赶明儿他们闹出点事来,我也要到处宣扬去,叫他们尝尝这个滋味才好!”
原来大年初一那日,明鸾与陈氏在宫中与沈昭容冲突了一场,沈昭容名声扫地是不用说的了,偏又有一起子好事的人,议论着议论着,就转而议起传闻中其他人来。除了明鸾母女俩,连在场的几家夫人小姐也有人拿了来说事,有说夫人品行好不好,是仁厚恤下还是刻薄待人的,也有说哪家小姐美貌,哪家小姐跟别家小郎有首尾的,但议论得最多的,却还是陈氏与明鸾母女两个。
那些人觉得明鸾性情太过激烈了些,说话行事也不饶人,不是仁厚知礼的闺阁正统做派,又是在乡下流放了这么多年,荒废了教养的,据说连喝茶与端坐的规矩都没学会练熟呢,相貌也平平,个子虽高,却嫌太硬朗了些,少了几分温柔。跟沈昭容拌嘴的时候,一言不合就动手了。那沈昭容虽人品不堪,礼数倒还周全,在人家一向是温柔娴雅的,被她推攘揉搓了一番,都不成人形了,可见其力大无比,生性凶残……
因皇帝与皇后透露了口风,已定了要将章明鸾许给怀安侯的,无论世人是否知道怀安侯与皇帝的真实关系,都清楚那是个宗室子弟,还与皇帝甚为相厚,他们便开始为这门亲事惋惜不已。尤其是门第不错又有女儿的人家,只觉得皇上瞎了眼,怎么给亲近的同族兄弟寻了这么个夜叉做老婆?京中多的是娴雅美貌的好女儿呢!
明鸾对此一概当没听见,要是怕人议论的,她当年在德庆时也不会出面做那么多事了。嘴长在别人脸上,别人说什么,她是控制不了的,就算做得再完美,处处都叫人挑不出错来,还有人会觉得这样太假呢!她何必为了别人的两片嘴皮子,就让自己过得不痛快?
但她不在乎别人议论自己,却恼恨别人议论陈氏。
本来章寂前几天已经上书,为亡故的三子请辞官位,想着好歹把那妄冒诰命的闲话给压下去,但皇帝却无论如何也不答应,说他在德庆落难时,章敞也曾助他不少,对他有恩情,如今章敞虽死了,但不能因人死就忘了恩典,总要为亡者的后人着想才是。对于有人议论陈氏妄冒的事,他也说,陈氏并非有了诰命才得以进宫的,原是他与皇后想见亲家长辈,才特地请了她进宫,那诰命服饰是为了她进宫方便,才让人送到南乡侯府去的,至于封的官职,原本就只是给章敞一人,旨意里完全没提其妻如何。外人不知内情,才会胡乱说嘴,当不得真。
章寂无奈,只得无功而返,回到家里,陈氏反而跪着向他哭诉,说三老爷生前一直盼着能光耀门楣,如今皇上有恩赏,怎能因她一人,就让三老爷遗愿落空呢?再三请章寂打消了请辞的念头。那天她回了自己房间后,就称起病来。
明鸾心里也清楚她这是心病,劝了无数回,见她还是那样,也无计可施。陈氏以前就很在意物议,这种事总要她自己想开才好。
元凤便劝明鸾:“不如跟三婶说一说吧,都是因为三叔去得突然,三婶未能重回章家,才引出了后头这些事。倒不如请祖父出面,跟族长好好说说,仍旧把三婶记回族谱中就好。三婶名正言顺地仍旧做章家媳妇,日后要过继嗣子养活,也方便多了。不然你将来出了嫁,娘家没个亲兄弟扶持,三弟五弟又小,总不是办法。”
明鸾皱皱眉,不置可否,又问元凤:“今天过来,是不是仍旧吃了晚饭再走?”元凤道:“母亲正病着,家里又只有二娘看家,我怎能放心?一会儿就回去的,不过哥哥倒是可以留下来多陪陪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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