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这般——” 她执着他的五根手指，交叉过去，粉面桃腮，樱口软语：“——也不该每日里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且忍耐则个，挨过这些时日，成亲之后，大庭广众做了证，堂堂正正的，岂不是正理？”
他听了，嘴角勾起，”噗——”地笑出声来，道：“这种事，岂有大庭广众做证——” 话说出口，忽的停住了，一身热血不知怎的，凉了半身下去。
她关切地望上去：“怎么了？”
“没怎么。” 他冲着她浅浅一笑，把自家的手从她手中抽出去，折过来，枕在头下面，仰天躺着，看着布在她床上的青布帐顶。她只觉他突然沉寂下来，斜侧身子看着他，料得此刻逗逗他也无甚紧要，便伸出一根手指，顺着他的轩昂的额头、挺直的鼻梁，一路虚虚地划下去。
滑过他嘴唇的时候，他忽地一张嘴，差点把她的手指吃了进去。
她急忙缩回手，两下视线撞在了一起，“噗呲”一声都笑了起来，他说道：“是你让我安生的，又来惹我？”
说着那“鹰爪”又伸了出来，她忙不迭地讨饶，说：“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推推搡搡间，两人闹了一会子，而后亲昵地靠在一起。
那信儿在踏板上蹲守了半晌，见床板不再“咯吱咯吱”地响动了，便纵身一跃，轻巧跳上床来，见承昀躺在里面，青燕躺在他的怀抱里，两人俱朝外，青燕怀里虚虚的，那猫儿便往她的怀里钻进去。
这春日良夜，静悄悄的，人不语，猫不动，只有床边矮柜的烛台上，那一枝残烛不紧不慢地燃烧着，火苗嘶嘶，偶尔发出一两声烛泪爆裂，细微的“哔剥”之声。
“四郎——”
“嗯？”
“你说——咱们真的要成亲了吗？”
他在身后，理着她耳边的青丝，道：“你此刻后悔，已是来不及。”
“我怎会后悔？只是不敢信——”她停了停，带了些微的颤音：“——今日吴内侍来送上一柄如意，我这心里头慌得——”
猫儿这畜生，经不起一点儿风吹草动，觉着她有些震颤了，便从她怀中挣脱了出去，挪到床尾，找了个角落，盘成一团，又呼呼地睡了过去。
承昀扯过她方才盖过的那床薄被，把两人都遮盖了上去。
“吴内侍说，从此，我便是你的夫人了。要暂把我迁往秋月轩去，一院六间房，都是派给我的，另有四位女侍，两位内侍，伺候我的起居——”
“他说，虽在无名宫內，也有嫁娶的规矩。待择良日，宫中张灯结彩，也要置办几桌酒席，上下人等，皆有赏赐，满满腾腾的，溢满了喜气。吉时一到，你披着大红彩绸，到秋月轩內把我迎娶过来，我们也要拜天地，饮合卺，入洞房——”
”四郎——”她心下着实欢喜，也才知，一个人欢喜过了头，也会落眼泪，这便执起袖子，擦过那几滴，声音已是黏稠稠的，像扯不开的织锦。
“——我原当你纳我做妾，不过吃顿饭而已。虽则我不愿与人做小的，是你——，无论如何，我都愿意一生陪伴你。”
说着，干了的眼眶又湿润了起来，他听着，也感怀不已。不由得把她紧紧抱入怀内，良久无言，才说道：“青燕，照我的心，便是举国同庆，也配不上你，怎奈我如今手无寸力。这一些，是聊表我做夫君的一份心意。我之犹豫——”
他望着她，一对幽深的眸子里，那两点光亮左右游移：“——在于将你拖入了那一场风雨，其中利害，不必与你细说，你自家——该是懂得的。”
他的声音渐渐暗了下去，青燕痴痴地望着他，一条手臂绕住他的肩，直往他身上靠过去，心中只想着：遇着他，便是一头栽进去，两颗心已合成一颗心，便是为他死，也是情愿的，风雨飘摇又怎的？
两人又喁喁地说了一些话语，青燕是越说精神头儿越好，承昀倒有了困倦之意，眼皮渐搭在了一起，朦胧间听她在说：“——秋月轩后日便——好了，我也没——东西，一个包裹，人走过去便——，我想把小锁——，——贴身女侍，——成不成？”
“——成不成？”
身子晃了晃，是她在推他，他背过身去，含糊地说：“成——，小锁么？可是那送信的——，你，你拿主意。”
这便睡着了？
青燕起身一看，那两排长睫毛重重的搭在下眼睑上，尚嫌瘦削的脸颊上泛起了浅浅的红晕。
“莫在这儿睡啊——” 她轻声说道，却看着那安逸睡颜，心头漾出阵阵欢喜，忍不住，俯身下去，在他的脸颊上，以自家柔润之唇，轻轻点上几点印记。
他也够辛苦的。病体尚未痊愈，便一茬一茬的事情要应付下去。他的苦楚，只深深埋在心里，便是与她，半个字也不吐露出去。
莫不是怕连累了她？或是不想让她忧心？又或是，他吃了许多堑，长了许多智，谨慎过了头，连自己都快不相信自己。
便让他睡一会子罢！她想着，天亮前将他摇醒，都已是这样了，旁人见了，也不过背后嘀咕几句。只要避过吴福顺，不为别的，只怕他老人家年事已高，一时背过气去。
打定了主意，便下了床，想吹灭蜡烛去，又见地上散了一地。
一样样捡起来，将他的凉衣挂在衣架上，那一件肚兜，她见了，便又羞又气，冲着床上那气息匀称的人做了个鬼脸，笑嘻嘻地自家收进去，
地上还有一卷纸？
她拾起来，放在灯旁展开来看，却是一副小山水，端的好笔法，近处一汪水，远处一座小山，山上有座塔，一轮明月悠悠地挂在塔尖上。
是他的亲笔？
她拿起画来闻，闻出了新墨的松烟香味。
第八十六章 ：恋红香承昀索温存，绣暗图青燕筹机密
他大半夜的，画了幅山水塔月图做甚？还特意拿来她房里？
青燕略一思忖，便明白过来了，心想：这倒是件要紧事，宜早不宜迟的。左右此刻一点睡意没有，不如着手绣起来，她手脚向来麻利，待他醒来时，这一只荷包也该绣得差不多了。
只是房内现下的这点光亮，要做细致绣活可不够。再添一枝蜡烛，恐又太亮，怕惊了安睡之人好好歇息。
青燕于是轻步来至床前，只见承昀侧身朝内，一点不动弹，睡得十分宁静。这便放下青布罗帐，擎起那一枝残烛，挟着画，蹑手蹑脚地出了里屋，悄悄地把房门关上了。
点起两支蜡烛，放在窗前榻旁的小几上，一瞬间把这不大的房间照得明亮堂堂，才好把手脚施展开去。
她从柜中取出做针线的家伙什来，先对着他的画描出样子，青绿丝线配齐了，心下暗忖道：这山水，底布须素淡些，否则看着俗气。便挑出一片湘色的绸布，撑在绷子里头。
一应备齐，她就着灯火靠着小几在榻上坐定，穿起针引起线，起初还能听见遥遥传来的三声更鼓，绣着绣着，浑然忘了形，别说更鼓，竟连承昀从里间走出来，在她身旁立定了，她也不知觉，直到肩上搭上一只温热的手掌，唬得她心“噗噗”跳，停下针线，抬头见是他，才笑着嗔怪道：“这便起来了？也不说一声，倒把人家吓一跳。回头把你一幅好画绣坏了，可莫来怪我。”
承昀见状，心下不由十分感悟：这世间，竟有这般玲珑乖巧的人儿？天造地设为他配好了似的。什么都不必说，她见了，自家便张罗上了。虑他所虑，思他所思。还有一桩好处：这画何以这般画？用来做什么？他不说，她绝不多口，不问一言半语。
这便从她手上拿过绣件放在灯下细瞧：只见那湘色的底布上，流水脉脉，小山隐隐，山上的古塔已有了形，只余塔尖那一轮明月，还只是个淡淡的笔印子。因绣在荷包上，不过巴掌点的地方，比他的画，这图样小了好几倍，更添了几分灵巧精致。
“好手艺！”他由衷称赞一声，心下便起了爱怜之意，道：“无需这般精细，绣出个意思，便已足够。且又不是十万火急，何必今夜硬熬？别把眼睛熬坏了去。”
他的爱怜，她岂能不珍惜？只越是这样，她越要尽心，生怕不能为他出力。她将绣件拿回手上，绣花针重又捻起，对着小小一座塔，一针上一阵下，几根玉指穿梭不停，边绣边说道：“你夤夜画了过来的，必是急活。这点小东西，一夜便做完了，晚做不如早做，何必延迟一日去？精不精细的，我手上的活，不能让自家看不过眼不是？”
她若是汇集心力，任谁都无法说动她去。承昀见榻上尚有冗余，便挨她身旁坐下，目光从绣件上针脚渐渐密集的古塔，转移到那穿针引线的人脸上去。只见她眼随针走，纤长的睫毛翼动个不停，也是困倦的，只心中挂着这未尽之事，硬撑而已。时不时打个哈欠，带出的眼泪挂在睫毛上，却不舍得抹一抹，因手上动作一时不肯停歇下去。
承昀心中，真不知该如何疼惜她才是？这荷包若有预期之效，他日或有一日重登大宝，届时筑金屋、铺金地、封她为后，都不在话下，只要她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