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能让她一个人孤零零住着呢？”
吴福顺一双小眼睛笑眯成了一条线：“她如今是鲤鱼跳龙门，身份尊贵了。总要选派些内侍、侍女跟过去，把她服侍得妥妥帖帖的。院落已经选好了，便是西边的秋月轩，一进六间房，带一个小院，向阳避风的好所在，热闹着哩。离葳蕤居也不甚远，穿过花园，禧寿堂过去第五座院落，约莫走上半个时辰，便到哩。”
还不远？半个时辰走过去，半个时辰走回来，若深夜想去探探她去，路上便一个时辰，一夜才几个时辰，天都亮了。
他立于圆桌旁，神色有些凝重，撩起袍子坐下来，与吴福顺隔桌相望了一会儿，才又说道：“还有一桩要紧事，便是她所说的通信路径，事不宜迟，吾这边画了图像，需她绣在荷包上。见不上面，如何料理？”
吴福顺拍拍胸脯：“自有老奴与喜安居中传递。”
罢了罢了！看来这一个月，是真见不着面了！承昀心下不由有些懊悔：早知如此，成什么亲？不如这么将就着，岂不便宜？
总不死心，思来想去地，又想出一线生机。
“你先前说，那秋月轩，尚未收拾出来。这几日，你将她安置在何地？”
第八十三章 ：论虚实福顺窥王意，秉月华承昀弄嫌疑
“大王问到点子上了。”吴福顺勾起几根干瘦手指，“笃笃”地敲着桌面，那一对眼珠子深陷在眼窝里，透出几分不易察举的笑意：“左右不过三两日功夫，那秋月轩便能拾掇出来了。这三两日，刘娘子倒是可暂居西厢房內。怕只怕您两位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犯了忌讳。老奴一时也拿不定主意，问过刘娘子了，刘娘子道：便住在西厢房內罢，莫再挪腾了，兴师动众的。不才三两日功夫么？奴家三日不出门，也没什么了不得的。”
说了这半日，总算说出一句人话来了。承昀暗暗舒了一口气，脸上依旧看不出端倪，淡淡说道：“也只好如此了。倒是要派人每日为她送菜送饭去了。”
吴福顺笑着颔首，道：“那是自然，大王放心，一切安置得妥妥帖帖，绝不让刘娘子受半分委屈。”
其余繁文缛节，吴福顺一一罗列，承昀均不在意，道：“一尽事宜，均由伴伴做主。只你腿脚不便，那些跑腿动手的粗活，着底下人去办，你只管指挥坐镇，万不可亲力亲为。”
吴福顺听了，忙谢承昀体恤。即说到这儿，承昀便问起让秦效武寻访名医圣手，来治吴福顺腿脚事宜。
吴福顺心下十分感怀，撑着拐杖起身，深深一揖，道：“老奴这一身老病，何以劳大王如此费心？竟亲自过问！禀过大王，今日吃过午饭没多会儿，秦指挥使便亲自登了门，说道：已问过吴郡郡守，立即有了眉目，举荐上来一位专治筋骨脉络的神医，手到病除，没有他治不好的成例。许了一锭金的诊金，明日一早便坐船进宫，来治老奴这一条没用的废腿。”
说到此处，饱经风雨的老内侍，不禁有些伤心，眼眶泛起微红，叹出一口气来，道：“唉——连替老奴延医问药这等微末小事，如今也要劳动大王亲自过问，这真是—— ”
话说半截，不敢再说下去。自家心中直泛嘀咕：到底老了，脑子糊涂了，正说喜事呢，何以伤感起来？没得破了这一场喜气。这便打量着承昀的神色，搜肠刮肚地转移话题，猛然间想起：尽说些琐事了，隆而重之的关上门，是有一桩要紧事，要与承昀商议。
“大王，秦效武来找老奴，治病倒在其次。实则是有一桩为难事，来与老奴交底。只说道：大王今日递给他一张单子，列了三桩事宜。前两桩只需金银采买，运进宫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不敢做主的，是第三桩。只怕火速提报上去，那镇守东南的周慎之将军，也拿不定主意。届时怪罪下来，倒治他一个办事不力。”
说话间便凑近过来，挨着桌面轻声道：“他托老奴来向大王请示：那第三桩：“孤亲至吴县金银铺采办首饰”。大王能否通融一二？毕竟“安平王禁足无名宫”是官家的旨意。他倒出了个折中的主意——差人将那吴县最大最好的金银铺掌柜召进宫来，带着全套头面首饰，任由大王与夫人自行挑拣，岂不是一样的——”
说到这里，吴福顺一对小眼睛在长眉下往承昀炯炯看去，只见承昀端坐桌旁，接着他探询的目光，神色清淡，默然不语。
“大王可是真心想替刘娘子采买首饰？还是——“ 吴福顺枯柴似的手指头在桌面上转了一个圈：“——借着这个由头探探路？再不济，将这一池死水搅浑起来，东扔一块石头，西扔一块石头，他在明处，咱们在暗处，让他看不清池底下，到底藏着些什么东西？”
承昀听了，只嘴角一弯，眼中若有笑意，不置可否地说道：“青燕这边，有一支其母赠予的素银簪子，她日日护着，至为珍贵。今吾即将与她结为连理，除了那金银财帛，也该有一件吾自家倾入心思的物件，作为信物，望她永世携带，不离不弃。”
说着，便掸掸袍子，立起身来，语气平常，不徐不疾：“你便将这些话，与秦效武捎过去，只说：这是吾的一点念想。他只管大胆提上去！怪罪下来，自有吾替他担着。若周慎之不敢做主，再往上提。他们若是不嫌事小，拿到朝堂上，请衮衮诸公议一议。此乃人之常情，吾坦坦荡荡，又有何惧？”
吴福顺告辞退出去，身上揽了这一大摊子千头万绪的差事，按着轻重缓急列出来，即刻便张罗开去。
首当其冲的，便是去同秦效武周旋商议；紧接着又赶去西边的秋月轩实地查看，里外的修缮、人手的调度，皆急需布置下去。这样从下午忙到夜里，他便累得瘫在床上，翻个身都呼哧呼哧喘粗气。
青燕这边，这一日里，只陆陆续续地接受葳蕤居相熟的内侍、女侍们进门来向她道喜，她自家，依着吴福顺的嘱托，一步都不敢迈出房门去。
由此，一应服侍承昀的活计都落到了喜安一人身上，脚不沾地地伺候承昀晚膳、服药、散步、沐浴更衣，一路忙到二更时分，月光把廊下青砖地染成白亮亮的一片，才勉强定了定神，绕是年轻，清秀的脸上也疲态顿起。
承昀里头穿了件月白色的暗纹丝质寝袍，外头罩了件珍珠白的凉衣，头上一个乌黑发髻，发冠发簪均已除了下去。他今日午后睡了一个时辰，此时一点没有睡意，便坐在窗下的黄花梨书案前，命喜安准备笔墨纸张，他提笔蘸墨，略一思索，正正经经地描绘起一幅丹青来了。
喜安不敢坐，只在一旁靠墙站着，以应不时之需。
只见月华如水，在青檐之上转辗流淌，泄入窗内，正好勾勒出承昀那一抹挺秀身影，只见他兴致勃勃，起身坐下，调色弄笔，水都不喝一口，漫说吩咐一声。
夜阑寂寂，只闻虫鸣，人声渐息。喜安不觉眼皮有点重，便是站着，身子也往一边斜过去。
“喜安——”
听得有人叫他，是那至淡至和的声音。喜安一激灵，急忙睁开眼睛，只见眼前站了一位白衣素袍的清俊郎君，不知他何时已收了笔墨，离了窗前的书案，立在自家面前，说道：“这一日，忙前忙后只靠你，乏成这般模样，自去下处歇着去罢。吾已无大碍，夜来无事，用不上你。”
喜安正值渴睡年纪，此刻若能让他去个清净地界，睡上一个囫囵觉，那简直比神仙还舒服哩。只是怎敢，低着头嗫嚅说道：“大王身边，没个人伺候可不成——若让吴内侍知道了，把小的皮剥了，还是轻——的——哩——”
一边说，一边仿佛觉着脖子根凉飕飕的，抬眼往上瞥，只见承昀言语虽平和，一双凤眼却已深不见底，不觉心下一颤，思想过来，忙不迭的改口道：“多谢大王体恤，小的这便退下去。”
喜安到底是个机灵鬼，不仅自家退下去，也关照院中所有人等都从承昀的视野中退了出去。承昀于是吹干桌上丹青，卷成一卷拿在手里，又想起昨夜从青燕身上扯下来的那一片宝贝，去了房中，从枕头下拿出来，揣在袖笼里。
施施然踩着水银似的月光顺着回廊踱步过去，转过一个弯，只见回廊尽头的西厢房那两扇窗上，半点灯光皆无，只剩一片暗寂。
承昀手中持画，立于窗下，静默片刻，暗自诧异道：怎的三更未到，她已睡了过去？
不觉心中升腾出一股怨气，好说歹说的，从吴福顺那儿逼问出来，只有两三夜宿在同一个院落里，害得他走路喝茶都在寻思着，如何把这起子人支开了，一尝相思之意。她倒好，如此良宵，竟睡了过去？
第八十四章 ：月下徘徊疑人未寐，罗帐春融伴烛深影
夜风轻渺，把银色的月光吹散了，亮晶晶，好似碎银子洒落了一地。长廊下的青砖地上，有一道长长的来回徘徊的身影，那身影从窗边走到门前，勾起手指，略作迟疑，往那扇刷了桐油的素木门叩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