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昀听了，不由又一阵怒气袭胸，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忍耐下去，按着桌子立起身来，道：“知道了，吾明日亲与秦效武去说。”
说罢，甩开袖子往门外走。
这些日子，承昀饭后散步都是喜安随从。见他走了，喜安这边忙交代下去，紧赶着几步追上他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那抄手回廊往外走，离院门口不到一半的路，承昀忽地缓下步来，回身往方才用膳的偏厅门口望过去，只见夜色下几盏朦胧灯火，照着正端着药碗往西厢房依依行走的那个人儿。
“你去把她叫出来——” 他沉吟片刻，对喜安说道：“——只说：大王在院门外等候。”
她——喜安晃了晃神，顺着承昀的目光看过去，立即明白过来。忙应了一声，退后两步，撒丫子跑开去。便远远地见着青燕端着托盘转过回廊的拐角，不见影踪，没多久，喜安的身影，也消失在回廊拐角处。
第七十六章 ：葳蕤居回廊逢旧影，藏书楼暗夜释痴情
青燕刚进房，把托盘以及上面的空药碗放在圆桌上，心里想着：药罐里的药渣该倒出来，一会子把药碗药罐一起拿到厨下清洗妥当，这一日的差使便算完成了。
只是有些懒，提不起劲来，恹恹地在桌旁的圆杌上坐下，只想歇上一阵。这时信儿凑上她的脚背，她便抱起信儿，刚摸了一遍那油光锃亮的黑毛，便听见门外一阵急切的脚步声，她的房门半开着，不过须臾，便见着喜安气喘吁吁地冲出来，扶着门框对她说：“青燕姐姐，快，快，大王——大王等着哩——”
等着什么？青燕一愣，旋即立起身来，把信儿扔在了地上，那猫儿恼恨地“啊呜”一声，她全没听到，拔脚便要外走，刚迈出半步，忽地想起方才送药到他手上，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说什么“夜夜辗转”、“伤心难过”？吴福顺的话听得的？怕不是哄她哩！她是老实人，不消怎样的威逼利诱，便一五一十全都说出来了。
便退回去，又坐在圆杌上，用脚尖轻轻拨弄那还在愤愤不平的黑猫，说道：“什么等着？你忘了，药方才不是吃过了么？”
见她慢悠悠，喜安急得什么似的，一脚跨进门槛对着她直拱手，道：“姑奶奶，快着些罢，不是吃药，大王在院门外等侯——”
她听了，一时有些愣忡，道：“等候什么？”
“还能等候什么？姐姐，今夜陪大王月下散步的差使交还给您了。“
多早晚说的——，她还想问，却也闭住了口，惶惶然立起身来。他终于想起来她了？愿意理她了？不恼她了？他要她陪着一起去月下踏步，这会子，沐着清风明月在黑漆门旁等候。
这便大踏步，冷不防踩着信儿的白尾巴毛，疼得那猫儿“哇哇”乱叫，她满心只想着立即往外走，哪里还顾及得上它？
忽又停了脚步，想起来，这些天来懒怠梳妆，不知道头发有没有乱？衣裳是否该换一身？
这般想着，又转身往里间走，她房里有一面菱花铜镜，她借着烛火在镜前左右揽照，又打开铜镜旁边的妆奁盒，检视她为数不多的几件首饰。
她的闺房，喜安不敢贸进，只在门外看着，急得直跳脚。
“哎呦姐姐，您就别打扮了，打不打扮一样好看，您就快些动身罢，大王等得不耐烦，一会子小的们可有罪受。”
倒把她说的红了脸，左催右催的，还是择起那一支她视若珍宝的素银簪子，往发髻一插，对着镜子照了照。依着她的心，还该换一身鲜亮衣裳，只是她再这么蹉磨下去，别说大王等得不耐烦，便是喜安，也急得要上房拆瓦了。
这才脚不沾地地走出房门口，不想那信儿正躲在门边上，她急匆匆地，哪里留心脚下？踩到软绵绵的一团，听得“啊呜—”一声惨叫。
哎呀，踩到猫肚子上了。
“信儿—-” 她欲蹲身抱起那受尽蹂躏的小猫，早被喜安眼疾手快地抱过去了。
“快走罢，信儿有我呢。”
恍惚中，仿佛瞧见喜安满脸焦色中含了一丝笑，顾不得问个端详，她不自觉地，也冲着他抿嘴一笑，拎起裙角，跨出门槛，沿着回廊疾步往外走。
从西厢房到葳蕤居院门口，必经过一处拐角。她转过弯去，面前登时一暗，被什么阻住了，定睛一看，恰是云白色细布交领里头衬着雪白的领襟，便是他今日的穿着。
不是在院门外等吗？怎的在这儿就候着了？果真不耐烦了么？她急忙收住脚步，刚刚好，若在中间塞一卷薄布，两人就严丝合缝地连上了。
交错可闻是他身上淡淡的药味道，青燕只觉得，自家的心跳得，连葳蕤居院门外守夜的黄门都快听到了。她羞怯怯、战兢兢抬起头，遇着他晦暗深邃的闪烁目光，便似干手沾着了烧红的炭，两下里都调转头。
她退后几步，合手在腰上，低声道：“劳大王久等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地站了一会儿，调转身子，沿着回廊往外走。
这时喜安把信儿安置好了，又追上来递给她一盏羊角风灯，鬼头鬼脑地又冲她笑了笑。
笑什么？坏小子！笑得她心里越发慌。她亦步亦趋地跟着承昀走出两扇黑漆门，经过那座令人遐想连篇的假山丛，步上那条竹林旁的小道。
又见月儿照着他，把他挺拔的身影长长地投在青石板上。夜阑人静，并不见旁人经过。他不作声，她也不声响，偶有一阵夜风拂来，吹起他的一寸袍角，又见那青石板上，三两片竹叶成影，在那云白色的袍子下面，随风婆娑。
他没有顺着这条道一直往前走，只在半道上停住了，拨开竹林，里头竟有一条她从来不知道的小岔道。
那岔道两旁，种了一溜香樟树，有年头了，又高又大，枝叶繁茂，把一条路全都覆盖了，甚而隔绝了当空朗朗月光。
浓郁的樟木香气在夜雾中氤氲，无边的幽暗像是一场隔世的梦，见他大踏步走进去，她不做半分犹豫，持着羊角风灯那一抹微黄温暖的光，也跟着他往里走。
他在前头，她在后面跟，谁也不说话，他脚步橐橐，她细细碎碎地走，这世间，静谧如斯，仿佛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又仿佛连着彼此的心跳。
终于，这条冗长而幽暗的甬道走到了尽头。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洒落一片斑驳，亦见前方隐隐透出的几点灯火。待走得近了，方看清是前方一处院落门前悬挂着的气死风灯。
正待上前，忽觉一阵迫人气势如泰山压顶压降过来，青燕不觉抬起头，只见高高的院墙之后，赫然矗立着一栋巍峨高阁，重檐翘角，仿佛一头蛰伏在夜色中的庞然巨兽——
不是藏书楼又是什么？
她这才恍然大悟：不知这是何时开辟的密道，竟绕到了藏书楼的后门。这藏书楼自承昀搬离后就封了院，因失火未修暂弃置不用。不知他深夜带她来此荒僻之地，究竟为何？
却也不问，不去猜详，心里也不慌，更不怕，气定神闲的跟着他，哪怕去到天涯海角。
只见承昀来至院门前，抬手扣了两下门环，便听“吱呀”一声，两扇木门从里头拉开了，走出两个头发花白的老黄门。见了门外立着的承昀，两人未显出惊惶之色，只深深躬身行了个大礼，唤了声：“恭迎大王。”
抬头起身的当口，其中一人略微拿眼风扫过承昀身后的青燕，旋即低下头，往后退开几步，让出了一条道。
两人前后脚进了门，听得身后“咯吱吱”一阵闷响，那两扇沉重的院门已被老黄门重新合上了。
院子都封了，藏书楼的各个入口自然也都糊实了封条。只见承昀下了台阶，径直往藏书楼的左侧走去，青燕持着灯笼，一左一右伴着两位老黄门，默默地跟在后头。承昀显然对此地甚为熟稔，在藏书楼左边第三扇窗前停下脚步，伸手往窗框下方轻轻一按，“咔哒”一声，原来这窗竟是一道暗门，无声无息地移了开去。
门外尚有月色和几盏风灯，门内却如一张深渊巨口，半点微光皆无。一个老黄门上前一步，恭敬言道：“大王这便要登楼么？容老奴二人先进去，点上几盏灯烛。”
承昀这才回过头，深幽的目光在青燕脸上如水般停留，说道：“不必了。有她手上的这盏灯，便已足够。”
青燕自从移居葳蕤居，便再未踏足过这藏书楼半步。
她持着灯笼，屏息凝神迈进那道暗门，便听得沉沉重重一声响，回头一看，是承昀从里头把暗门关上了。
又是这陈旧而熟悉的霉气，是这终年不见天日的巨楼在她记忆里留下的印记，她深深的陷进去，好似进入了一团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雾，她把灯笼举高了，只照着自家周围一寸左右。
这一寸的地方，也有人踏步进来，从脚往上，渐渐地，她往上看，看见他低着头，那一双堪比星子的明眸凝视着她，含怨带恨，又有无限深情，他眼中有两点亮光，好比暗夜中的一点星火，不住地游移着，似有无数的话要说，却一时说不出口，她张张嘴，想打破这寂寞，他便一把将她抱在怀內，那一对薄唇精准地对下来，把她的唇齿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