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病骨犹撑雷霆势，寸笺难递万重关
此话一出，各人心中便各有一番动静。
青燕暗想：真不愧他，到底曾是天子！谁料得到呢？拖着这副病怏怏的身子，不过数日前还在自暴自弃，一旦登堂临事，那样从容，这几句言语真正有的放矢，直往人的心口击去。
吴福顺这边，有意外，又觉着在情理之中。虽昨夜今晨与承昀盘恒许久，并未听他提及此事，可他自小看着承昀长大，深知那温润皮囊底下深不可测，有时连他也不知他究竟意欲何为。这便对了，吴福顺垂眉静立，心里暗暗琢磨道：倒不知秦效武如何应答？承昀说有两桩事要与他商议，这第一桩怕只是打底，更让人难为的在后头哩！
秦效武果然犯了难。这件事，岂是他一个小小郡县指挥使轻易应得下的？他头低着不敢抬起，承昀就在跟前，那袍子的枣红色甚是扎眼，他眼神都不知该往哪里搁起。论起来，若非景和三年那场宫变，像他这般层级的武官，哪有面见天颜的福气？此时，他只觉承昀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像一柄薄刃，寒丝丝挂在他的头顶，害得他头皮一阵阵发紧，半晌才想出几句应付言语：
“非是下官不肯通融。无名宫宫禁之制，乃天子钦定，层层号令而下，至下官处，敢不奉旨而行？”
说完这几句，后背渗出一层细汗，只觉身上一阵热，那官袍穿在身上也成了累赘。他心中十分明白，这位大王虽遭贬谪，当年也坐过龙椅，虽天家相斗，毕竟还是今上亲弟。要得罪也不是他来得罪，只好把天子搬出来，希冀能够堵上这张嘴。
哪知承昀连天子的账也不买，言语十分缓慢，意思确是步步紧逼：“层层号令？你且说说，是哪几层？又说奉旨，圣旨在哪里？你可曾见过的？”
“这——”秦效武心道不好，便是天子也压不住他，这可怎生是好？他额上汗珠渐渐凝集成滴，支吾着说道：“下官位卑职小，圣旨只听得上官转述。至于有几层号令——”他左右游移，声音越发低下去：“下官只管奉命行事，见不着到底有几层号令——”
“见不着，你便信口雌黄？秦效武，你可知我朝为求政令通达，一道诏令，从中书门下到都府衙尉，不过三层。到你嘴里，却成了层层？你身为朝廷命官，连政令层级都说不清？你这个指挥使，怕不是赊来的？”
他昨夜刚发过一场热，中气尚不足，话说不快，声音也是轻轻的，却那每一个字落在秦效武耳朵里，如千金榔头砸下来一般。他低垂着脑袋，看见自家额头上的汗珠子，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上。终于撑不住了，提起袍角重新跪了下去，声音带着颤：
“是——是三层。下官一时口误，万望大王宽恕则个。”
“口误？”承昀微微点头，俯视着跪在面前的秦效武，略缓了口气，“一时口误，也是有的。孤在吴县安危，全赖效武，岂能为这一点小事追究于你？你且起来，好好说话。”
说是这样说，却不伸手去扶。吴福顺与他颇有默契，只在一旁站着，眼观鼻、鼻观心，默然不发一声言语。只青燕在承昀身后，两手互攥着，脸绷得死紧，她一个穿针引线的绣花女，这般唇枪舌剑，何曾见识过的？
秦效武只得自家扶着地面站起来，刚站稳，便听得承昀又问了一句：“你方才提及上官，不知是哪一位？可是孤认得的？”
这么三下两下，秦效武已领教了他的厉害。此时听他忽然问起上官，心里更是一沉，不知他是何用意。却也不敢不答，只战战兢兢说道：“便是东南军都指挥使周慎之将军。不知大王可曾听过他的名字？”
“周慎之？” 承昀想了一想：“莫不是侍卫马军司尉周从俭的侄儿，人称周五郎的那个？”
周慎之辖下有东南十八郡，秦效武身为其中之一指挥使，如何得知上官的叔伯名讳？见承昀如此说，只得附和着说道：“下官不知底细，大王说是，大约便是了。”
“那便甚好。”承昀语气不咸不淡的，“周五郎当年武举殿试，孤曾亲临嘉许。这样罢——你方才说那道旨意是周慎之传达的，你便替孤带句话给慎之：孤不信天子以囚徒视孤，必要亲见圣旨，方肯罢休。烦他传抄一份送来；若有不妥，他亲笔书信一封，证实此事，亦可。”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秦效武额上刚干的汗，又密密地渗了出来。那“奉旨”二字，向来是口口相传，他连圣旨的影子都没见过。如今叫他去向上官讨要，这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么？若真去问了，轻则治他一个无能，重则治他一个矫旨的罪名。他越想越怕，汗水又要顺着鬓角淌下去。
看来今天不依他是不成了。 退一步想，不就是撤去无名宫内的禁卫么？这吴县天高皇帝远的，除了他们，谁还能管得到这里？两者相较取其轻，与其闹到上官那里，到时殃及自身，不如暂且答应他，正思想着，又听承昀说道：“依你方才之言，天子有旨，无名宫须层层设防。那今日为何解了禁？孤自葳蕤居一路行来，半个士兵都不曾见着。莫不是——”
他不往下说了，倒叫秦效武一颗心高高悬起。这什么意思？难道又要控他一个“不遵旨”的罪名？这真是正话反话都在他嘴里。秦效武叫苦不迭，他一介武夫，本就嘴拙，一时只是着急，没法子，又要跪下请罪。
幸得吴福顺帮腔，送给他一个台阶下，只见他对着承昀一拱手，说道：“禀大王，这是秦指挥使一时通融，老奴与秦指挥使日常也有交际，秦指挥使私心觉着，拘得这么紧，原也是不该的。”
“一时通融？”承昀的目光懒懒地落在秦效武身上，“一时通融也是通融。如此说来，倒是孤错怪效武了？可这一时通融，岂不叫效武违了——”
秦效武生怕他说出“旨意”二字，忙不迭地顺着台阶往下滚：“大王所虑极是！下官深以为然。这样罢，上官那边，下官定竭力周旋。无名宫中，下官即为大王禁卫，便暂听大王主意。平日里，禁军退至宫外把守。只是——天子特使来时，还望大王配合为宜。”
这便成了。无名宫从此成了畅通之地。
青燕心中一阵欣喜，方才替承昀捏的那一把汗，到此才算松了下来。
经此一役，秦效武哪敢在承昀面前久留，正想告退，却听承昀又道：“还有一桩小事，要与效武商议。”
说着，从袖笼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书信。青燕从他身后看得分明——正是昨夜他在灯下写的。
“孤自谪居无名宫，闭门思过，与外界音信断绝，倏忽年余。孤不知外界如何，外界亦不知孤生死。别事尚可，只孤时时念及尊长。先皇与钦慈太后相继弃孤而去，幸得外大父尚在，年逾古稀。孤心甚念外大父，料外大父亦甚念孤。此间有书信一封，别无他意，只与外大父报个平安。还望效武体孤孝心，代为递送。”
他这几句话说得分外恳切，殷殷切切，情见于辞。青燕本是思家之人，听了这番话，不由又想起自家父母兄弟，眼眶便是一热，几乎落下泪来。
可秦效武听了，脸都白了，立时跪下地来，道：“大王——求大王莫再为难下官了！别事尚可通融一二，唯独这传信递简，若无上官明令，下官便是死，也万万不敢做权宜之举！”
第六十章 ：柳烟深处人成影，假山丛里事成谜
回到葳蕤居，已是晌午时分。这也是个孩儿天气，昨夜凄风冷雨，今日艳阳高照，一路走着，日光照在身上，令人颇有些汗意。
承昀回到屋中，洗面净手，卸去髻上金冠，脱下那件枣红罗袍。昨夜那一场风寒，来得快也去得快，又兼他许久未在日头下如此走动，出了点薄汗，身上便觉着一发爽利。他便只穿一件月白罗衫，外头套一件松绿色直领对襟褙子，来至书案前，拿起那封书信又放下去，两道浓眉一时不肯舒展。
此时已到午膳时分，吴福顺进来问，是在偏厅用膳还是把饭送到书房来。承昀闷闷地说道：“不想吃，搁着罢。”
吴福顺见他如此，不敢再多嘴，悄悄退了出去。
承昀在书案前站立良久，那案上躺着的那封信，是他昨夜精心写成，信封上由上而下几个浑厚的颜体字，写着：“陈国公 外大父 光启公 钧启”。
方才在禧寿堂，秦效武堂堂七尺男儿，几乎哭了起来。承昀便知，这一桩事非他力所能及，逼死他也是无益。
秦效武也是可怜人，背后主使是那一位——夺他皇位，封他一个可笑之极的安平王，命一众人等称呼他为千岁千千岁，却连解除禁卫也要他自家颇费口舌，一封家书都不让他寄出去！
承昀手握成一个拳头，在桌案上一击，恨道：“这凌辱，何日才是尽头！”
说罢，满腔怒气无处发泄，他拿起那封信，三下两下扯了个粉碎，往书案上一撒，一甩袖子，抬脚便出了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