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睛瞪得大大的，一颗心在腔子里“砰砰砰” 乱跳。
他说道：“你魇着了么？一直在叫——”
叫什么——，她一想，心说不好，哪里敢问他？一张脸噌地红到了耳根子。见他袍子一撩，似要在那榻沿上坐下，怕是要好好问她一番；她慌的什么似的，忙缩起身子，在榻前落了地，这时听见楼梯上有拐棍拄地的声响，是吴福顺来了。她便三两下，把薄被枕头卷成一团，抱在怀里，对承昀道：“奴婢又睡迟了，没得又吃吴内侍一顿数落。这便下楼去了，一会子再来伺候大王。”
连听承昀说一句话她都受不了，匆匆出了门，落荒而逃。
那几日忙忙叨叨地。
赵承昀出了楼，四处看一看，落定在葳蕤居。这也是一个四方的院落，在无名宫的中心地界，照朝廷的规制，他一个被贬的藩王，院外必有甲兵守候。
承昀走到院门口，见门外左右四位披甲卫士，纵然他们见了他便齐齐跪倒，并退往两旁，他也不愿再迈出一步，初见天日的欢喜跟块石头似地往下沉，他对跟在身后的吴福顺道：“这与坐牢，又有何异？”
在藏书楼中纵有千般不好，出了楼也有出楼的难处。有些事眼不见心不扰，有些人不见面倒干净，又加之他的身子一年不见光，调理起来便颇花了些工夫。
那顶批纱的帽子确是青燕的主意，奈何承昀只戴了一回，在铜镜前一照，便说什么都不肯再戴回去了。
“这成什么了？吾便成了江洋大盗，抑或是荆轲刺秦王？快拿走——”
戴帽子的时候，喜安吴福顺两人都在跟前，青燕就觉着甚好，有时还能接着几句话说笑。这会子喜安把帽子拿出去，吴福顺又说腿脚站不住了，要回去躺一会儿，只剩下青燕陪着承昀，青燕便觉着有点儿承受不了。
那“病根子”自那夜便种下了，以后每每与他独处，隔得远了，便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偷偷往他瞧；隔得近了，口鼻受不了，呼吸甚是急促。
有时连承昀问她什么话都听不清楚。
承昀那边，自那一日后，竟没得着什么时机与她单独说上几句话，这会子见人都走了，他便在窗边的靠背椅上坐下，叫她一声道：“青燕——”
第一声没应，再叫了一声，她才回过头来，道：“大王有事要吩咐？”
也不知道怎的，两个人说话隔着千山万水一般。他在窗边，她却立于对面墙边的博古架前，手上一刻不得闲，成日里拿着一块布，不是擦桌子，就是对着块鸡血石抹个没完。
“你过来，吾有话要与你说。”
这才见她姗姗走过来，五六步的地方便停住了，再不肯往前。
承昀也是没法子，她不过来，只好他过去。刚起身往她走两步，她便见鬼似的，也往后退了两步。
承昀心中明白，她必是为了那夜他一时忘情，把她抱在怀里之故，本想与她细细说一说，只是这种话，凌空传话如何使得？便是她听见了，门外的几个人也听进耳朵里去了。
他有些作难，刚说出四个字：“你莫不是——”，她便“呀——”地一声，把话头截住了，说道：“奴婢这脑子，近来真是煳了层浆糊一般，大王晚间吃的药已熬了快一个时辰了，再不去瞧瞧，药又要熬干。”
说着，便福了福，说完：“大王稍待则个，奴婢去去就来。”，便脚下溜油出门去了。
那一日日入时分，太阳虽未下山，余威尚在，他顶着那一缕微阳跟出去。自从他们搬至葳蕤居，她的药炉子放在回廊转角过去的地方，再往里便是一堵墙，墙前筑了个石坛子，里面种了几株芭蕉，有风来时，蕉叶随风摇曳。
他心里盘算着，那地方僻静，悄悄说几句话，谅也没人听得见。
为了防她又逃遁，他特意放轻了脚步，却也才发现自家多虑了。她并不管那冒着热气的药罐子，只在药炉子前的矮凳子上痴痴坐着，眼睛瞅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待他走到她面前，她见了他脚上那双平头鞋，才猛地站起来，再要走开时，已无处可走。便只好在他的俯视下，两只手扭着腰间的绦带，低了头，吞吞吐吐地说：“奴婢这便过去的，大王——何必亲自来看？”
第五十一章 ：问年齿春风初解意，探衷曲暮色已含情
见她如此局促，他便也觉着自家竟有些无措起来，踌躇了一会子，方问出一句话来。
“青燕，你——这两日，可是着意避着我？”
她这才留意到，不知从何时起，他与她说话，那一个自称“吾”都已悄然不用了。
“大王何以这样说？” 她耳根至脸颊泛起一层桃花云：“这连日来，各样事都赶在了一处——”
她想来想去的，寻出一个忙碌的明证来：“这不——那百福裙也就差一个‘福’字了，我日日想着绣完它，只是抽不出工夫。”
他情知这是她的托词，却也不好拆穿，只是顺着她的话说道：“果真是忙么？我还当你是因那一夜——”
休提那一夜，提起来她那不可言传的私隐便要被扒拉出来。那梦中之事，腌臢地什么似的，她一想起就脸红到脚跟去。她扭过身子，不想让他瞧见她的神情，偏此处是个死角，便只好面对着白粉粉的墙角，支唔出几句言语：“大王说些什么呢？奴婢是个糊涂性子，许多事都不往心里去，过了几日便全都忘完了。”
这是忘完的样儿么？但她既不愿意提，他也不能在这桩事上纠缠个没完。只不知她心中到底是何主意，这般闪避是欢喜还是不欢喜？他在女子心事上素来没什么历练，那一日黎明时分，听见她陆续唤了几声“大王——” ，不知她梦着他的什么了，那一份战战兢兢，偏又那么轻柔，又似带着几分哭泣，令人听着心生怜意。
忽地想起来，那一刻，他的脸颊凑到了她脖子根，便觉着她那脖子处的经脉勃勃跳动，令她身上的香味分外地发散开来，沉浸于此不免意乱神迷，他恰待再往前深入一步，却听她万分哀怜地说道：“ 大王休要如此——，奴婢害怕。”
莫不是把她吓着了？他猛可醒悟过来。转念一想，这也难怪，想他自家，当年不过十五岁，司寝便把女侍送至床榻之上，为着一年后大婚，不至于与太子妃完不成大礼。谁知那女侍一声不言语，自行轻解罗衫，亮出里头白花花的光景来，他当时吓得直从床上窜起，赤着脚便逃了出去。
左思右想间，又想起事到如今，吴福顺或曾提及，他却一点儿没留意，竟连她芳龄几何都不知。他便从背后对她好一番端详——只见她发黑如墨，肌肤胜雪，虽则斜低着脑袋，那一份盎然，恰似那边墙上满布的蔷薇花苞，初春时节，有一股子静待花开的生气。
她还小着哩！他这样一想，便觉着不好迫得太紧。遂退开一步，在回廊阑干旁静立，回头再来看她，见她虽还面壁向隅，肩头却分明地松了下来，又悄悄地吐了一口气。
一点风来，蕉叶索索作响。炉子里的炭快烧尽了，药盖子上有一个针尖大的小孔里，冒出一丝细细长长稀疏的白气。
一人靠着阑干，一人依旧立在墙角里，药香似有若无，像一匹轻纱，淡淡地消散在微风里。
“青燕——” 他想了又想，方才问出这句话来：“你多大了？”
便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来，青燕愣了愣，回道：“奴婢已虚度春秋二十二了。”
“与我同庚？”
“奴婢不敢。”
二十二了？倒看她不出，那一份稚嫩，好似不过十八九岁。想当年，娘娘生他时才十六岁，太子妃比他大两岁，大婚之时也不过十八岁。
他暗地里吃了一惊——莫不是，她在入宫前已有婚配？故此对他的亲近，有着不可言说的抗拒。
待要直问她，知她已十分多心，且自家心中也生出莫名的怯意。这一种百转千回，是他从来未尝过的滋味。沉吟来沉吟去，才又迂回地问：“几岁入的宫？”
他这是怎么了？忽地话风一转，盘查起她的底细来了？不过这些话语，比“那一夜”好应付多了，她这才转过身来，欠欠身子，摆出恭敬仪态，回他道：“禀大王，时日已久，奴婢竟已记不真切了，只记得那一年奴婢及笈，不知宫中什么庆典，奴婢一副绣品，承乡里推荐，父母官抬举，层层上达，竟忝为百姓朝贺之礼。那之后，便有尚衣局派人来问，是奴婢自家愿意，次年元夕刚过，下过一场小雪，积起地上薄薄一层，一辆马车等在门墙外面，奴婢便辞别父母兄弟，进了尚衣局。”
简单的一句问，虽说记不清了，却把离家时之光景说得分外详细，足见其思乡之意。只这些话，又添多了他一层疑虑——按她说的，她进宫时十六岁，那真是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年纪。
再如此这般参详下去，何时是个头？何必在这些小事上颇费心机？他把心一横，直辣辣问道：“离家之前，父母可有为你配下婚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