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什么模样？
还成！
她用针尖篦了一下头发。
景和二年，秋天，御花园中散着桂花的甜香，尚衣局赶了一批秋裳出来，其中一件百福裙是太后中秋佳节拜月时要穿的，那日送衣的姑姑犯了腰疼的旧疾，便差青燕往慈安宫走一趟。
慈安宫这种尊贵的所在，不是她这种品秩的宫女能常来走走的。从尚衣局到慈安宫，要穿两重宫门、过一道长廊、绕一面照壁，太后那件百福裙，用黄绢包袱裹好了，装在一只小楠木箱子里，箱子捧在青燕手上，这一路她目不斜视，小心翼翼，心里头默默念着姑姑交代的规矩，生怕行差踏错，惹出是由来，弄得不好收场。
尤记那日秋高气爽，太阳照着琉璃瓦黄灿灿散着金光，快到慈安宫门前时，石阶上不知怎的有些湿滑，她走得太专心，冷不防一脚踩上去，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冲，手里的箱子脱落出去，黄绢滑出来，连带着那件百福裙铺落在地上。
她的膝盖磕在门阶上，疼的龇牙，可这时也顾不上了，人扑上前去，一心要把百福裙连同黄绢一同拾起。
手刚伸出去，便愣在半空。
眼前出现了一双皂靴，靴面上绣着暗金色的云纹，从慈安宫的门槛里迈出来，停在离她不过三尺的地方。
她是在尚衣局绣了两年花，怎不知在这宫中，金色云纹会出现在谁的靴面上？
那颗心呀，在胸腔里像擂鼓一样，头是不好抬的，只看见那双靴子旁边又围过来好几双靴子，她的脑袋涨涨地，好像被人捶了一棒，连声音都听不清晰了，仿佛间有人低声急促地说了什么“冲撞”，便有人说"拿下"。
完了完了，青燕额头汗水滴落尘埃，没想到这一摔，把自己的小命都摔没了。
"不碍的。"
一道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随着那点子秋风，送来几缕桂花香。
地上的裙子被拾了起来。
青燕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石阶，看得见那双手——修长白净像玉笋一样，他将裙子上沾的灰尘轻轻掸了掸，又把裙面展开来细看了一看。
"这是谁绣的？"
旁边有人恭谨答话："回官家的话，是尚衣局送来给太后娘娘的中秋佳节福裙。"
"我是问，这福字，是谁绣的？"
一时只听见树叶在风中簌簌作响。
是奴家绣的——这四个字在青燕喉咙里滚了一滚，没胆子吐将出来。
"字好，绣得也好。"
他说话很沉稳，像声线上坠着金坠子一样。
"起来罢。"
她贸然不敢动。旁边的人催了一声，她才哆哆嗦嗦地直起身子，依旧不敢抬眼，目光只到他的腰间——一条玉白色的袍角，料子极好，垂坠而柔顺，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那条百福裙被递到了她面前。
"接着。”
她伸出双手去接，手指抖得几乎捏不住，忽然就在那一瞬，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吃了熊心豹子胆，她飞快地抬了一下眼皮。
只一下。
秋天正午的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她看不太清他的眉目，只觉得眼前出现了一幅山清水秀的图画、他好像画上走出来的神仙，温和却又疏远，明明就在眼前，却好像远在云端。
云端的他对她微微颔了颔首，在锦服华袍的簇拥下，与风里的桂花香一样，飘散不见。
她捧着那条裙子，好半日没有动弹。
绣得也好——
她嘴角的梨涡渐渐地显了出来。
那天晚上她躺在寝处一角草席上，秋月皎洁而温柔，像掺了牛奶的流水一样。
爹，娘，小弟——她总算是缓过神来了，心中默默地想，待到期满归家时，家里问起来，她一定拍着胸脯说，我这趟宫没白进，天子的龙颜也见过了。
爹开封府主簿做了十余年，芝麻绿豆大的官，做梦也想一觐天颜，听她这么说，嘴巴子都要笑歪了。
灯花噗地一跳，青燕回过神来。
不知不觉间，仙鹤的一只翅膀已经绣完了，另一只翅膀还只是轮廓，灯火下淡若无影。她有些累，把针别在绷子边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端起几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早凉了，微微发涩。
窗外一钩新月，清清冷冷挂在檐角。
谁想到呢？她歪着脑袋，模糊的月光照得她白皙的脸颊几乎透明，才过两年，家，不知何时得归？而天子呢，也已经不是那个天子了！
今时不见旧时月，旧月曾经照旧人。
她平白想起这两句诗来，不免起了点伤春之意，于是又捻起针来，才落了两下，忽听得远处传来锣响。
锣声又急又密，不像更夫打更的样子。
紧接着便是人声，嘈嘈杂杂地起来了，先是一个人喊，隔了一息又是好几个人喊，脚步声杂沓纷乱，打着那锣的人一面跑一面敲，由远及近，那喊声也越来越清楚——
"走水了！走水了！"
青燕手中的针一顿，霍地站起身来。
第三章 ：走水夜流言传废帝 倚窗人私念盼归期
青燕推开门，只见天上月光朗朗，沁芳院中却像一锅烧滚的粥，稀里糊涂乱作一团。丫头婆子们披着衣裳往外跑，有人提着水桶，有人拿着脸盆，更多的是空着手不知往哪里去的，黑暗中人影参差，哭喊声和锣声搅在一处。
"是藏书楼那边！快，快往那边去救火！"有人扯着嗓子喊。
"了不得了！大王还在里头呢！"又有人叫起来。
这一声尖叫，人群登时炸了锅，丫头婆子们有的往前涌，有的反倒往后缩，脚步声踩着脚步声，乱得不成样子。
"都住嘴！"一道沉厉的声音压过了嘈杂，是前院的管事陈安，他提着一盏灯笼出现在月洞门口，灯光照着他铁青的一张脸："谁再胡言乱语，明日到吴内侍跟前领罚去！自有人去救火，与你们不相干，麻溜回屋待着去。有碎嘴子的，自己个儿先把舌头割下来。"
这一恫吓，乱哄哄的人群立时安静了下来，一个个收了水桶脸盆，往火光冲天处望了望，默无声息地各回各的住处。
青燕在廊下阴影里立了一瞬，只见无名宫北面的天，烧得半红半黑，火光映着那一片粉墙上的碎瓷，一闪一闪，隔着几进院落，远远地也能看见火舌从屋脊上头蹿出来，浓烟被夜风一裹，翻滚着往东面扑去。
青燕转身要回房，猛然间黑暗处伸出一只手来，一把拉住她的袖子，青燕吓得差点叫起来，定睛看时，原来是小锁，白纸似的一张脸，手冷得跟冰块似的。可怜见的，她才十六，何时经历过这些？小锁拽着她的手不肯放，这时候又听见院门外一阵脚步沓杂，有金属碰撞又有车轮滚滚的声音，青燕和小锁一时不肯走，在廊下暗处凝神听着，听到陈安他们在说话，约莫是巡值的吴县衙差调动了本地厢军进宫来救援，提着水桶推着水车往藏书楼方向去，这些军卒平日里是不得进宫的，这会子事急从权，顾不得什么规矩，一个个都涌了进来。
火势来得猛，去得也快。约摸半柱香功夫，那蹿上天的火舌矮了下去，又过了一会儿，那红光也渐渐地暗了，只剩些零星的火苗子在屋架上明明灭灭。
"灭了灭了！"仿佛听见有人喊。
“散了散了！”又有人喊。
人的声音，一意低下去，和渐渐暗淡下去的火苗似的，和夜色融汇在一起，似乎从来没有出现在人间。
只有一阵焦糊味，隔得那么远，也吹了一点儿过来，引得小锁轻轻嗽了一声，怕陈安过来查看，青燕要回房去，小锁不肯放她走，嗫嚅着说自己害怕，青燕只得牵着她进自己的房间，她进门前再回头一看，隐约地只见藏书楼方向的一栋高楼东面的一堵墙已经坍了大半，墙垣上头露出烧断的椽子，黑焦焦地戳在那里，像一头巨兽吃撑了，嘴巴一时闭不下来，十分难看。
也不算多大的火，青燕想，比起一年前汴京那一场，简直是下了一场毛毛雨，衣襟都不曾湿了半面。
两人进了房，不敢点灯——方才走了水，这会子谁还敢动明火？她们俩一高一低摸黑坐在床沿上，窗外月光透过高丽纸，白蒙蒙地照进来一片。
黑暗中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
小锁憋了半晌，到底忍不住，凑到青燕耳根边，声音压得极低："姐姐，你说，这火，是怎么起来的？"
青燕不吭声。
"我方才来找你的时候，听见刘妈妈偷偷在传——"小锁的气息喷在她耳朵上："说是汴京那边遣了人来放的火。说是官家——"
“官家”二字出口，她自己先吓了一跳，忙用手指指天："说是那一位，要……"
黑暗中，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心里估摸着青燕不一定看得见。
"你还要不要命了？"青燕声音虽轻，颇有几分厉色："方才陈内侍的话你没长耳朵听？这种话也是嚼得的？刘妈妈一个捻针的，能通天不成？你跟着瞎传，传到有心人耳朵里，别说你十个脑袋不够砍，就是你一家老小，也不够人家收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