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燕轻唤一声："大王——该吃药了。"
那腿动也不动，便是信儿也酣睡未醒，连尾巴也不肯摇一下。
她悄步走上前去，将托盘放在床边小几上，掀开半幅纱幔，果见他双眼微阖，正靠在枕上。
这令她想起了昨夜爬床听他肺音的光景。浓眉厚睫，鼻子挺得像葱管一般。
小锁曾说："大王模样是不是像潘安一样？"
潘安什么样，她没见过，大王这模样，她不知何德何能，倒得以肆意端详了。
正看着，忽见他眉间微微一动，她的心别地一跳，忙又轻声唤道："大王——该吃药了。"
他这才抬起眼皮，一双眼里蕴着烛火的光，懵懵地望着她，像是还没从梦里醒过来。青燕心中更添了一分柔意，细声说道："大王——时辰到了，该用药了。"
他一声不言语，只怔忡地看了她半晌，看得她耳朵根都热了，他才伸出一条胳膊来。青燕意会，是要她扶他起来罢？她刚要去搀扶，他却自己撑着胳臂坐了起来，倒落得她一个没下场。
她这会子长了记性，先端上来一只小药壶，并一大一小两只药碗。先倒了一碗在小碗里，自家先喝——果真如吴福顺所说，这药不怎么苦，还带着几味果香。然后再倒一大碗，恭恭敬敬地送到他手上。见他仰头一饮而尽，便递上温水漱口，又送上绢帕拭嘴，最后奉上蜜果子。一步一步，纹丝不乱，竟没半点差池。
承昀坐在床边，看着她走过来走过去，事事干净利落、皆有章法，不觉暗暗赞叹道：好一个玲珑剔透的妙人儿。宫中使女千千万，竟似没有见过比她更可人心意的了。
正出神，便听得"橐"的一声，手边多了个毛茸茸的东西。低头一看，却是信儿见他一双眼睛钩子似的黏在她身上，有点子不忿，跳上来蹲在他膝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
"你又怎么了？"承昀低声道，"难道也想吃药不成？"
他终于开口说话了。青燕方才一直担忧他因想起旧事而郁郁寡欢——于他自己身子无益，于她也施展不开手脚。此刻见他说话，不由面露喜色，她把空了的药壶药碗放进托盘里，端在双手上，回过头来看他。正瞧见信儿趴在他膝上，他手抬起来，正想摸下去，却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抬眼也来看她。
四目相投，她竟从他眼里看出一点不敢下手的迟疑来，倒像是小孩子忽然想起大人的嘱托一般，不由抿嘴一笑。她把托盘放在一旁茶几上，从袖中抽出一条白色的绢帕，走到承昀跟前，屈了屈膝道："大王倒也不是碰不得信儿。只是为王体康健，不得有半点的马虎，奴婢有个法子，大王可愿一试否？"
承昀道："你又有什么法子？"
青燕微微一笑，道："大王，奴婢唐突了。"说着，便转到承昀身后，将那方绢帕对角一折，从后往前覆在他口鼻上，又将两端在他脑后轻轻打了个结，这才喜滋滋地说道："如此，信儿再不必离开大王身边了。"
原来是把他口鼻罩住了。这法子倒也巧妙。承昀摸了摸脸上的帕子，道："只怕这会子轮到信儿嫌弃吾了，只当吾是什么鸡鸣狗盗之徒，专行夜间营苟的勾当呢。"
不想他这样的人也识得些调笑，青燕折过身来看他，摇摇头道："不像。若这帕子是玄色的，倒有几分江洋大盗的气派。只是这帕子是白纱做的，上面又有奴婢亲手绣的双燕穿柳——大王相貌堂堂，遮住了口鼻，倒有些像——"她忽然住了口，心中暗道：若把他一个男子比作美人，只怕又惹恼了他。
"像什么？"承昀问道。
她却只是抿嘴笑，重又端起托盘，躬了躬身道："奴婢先下去了。大王既离不开信儿，这方帕子今晚便暂且留在大王身边罢。"
纱幔曳动，倩影翩跹，直至她消失在月洞罩后，承昀才取下面上绢帕。猫儿这东西，最没有长性，此时已不知到哪个角落玩耍去了。承昀把那方帕子放在灯下细看，只见帕子的一角，绣着几条绿柳，两只青燕穿过柳枝，振翅而飞，细致生动，几分春意，被她的一针一线，留在这一方帕子上了。
第三十七章 ：春睡迟惊起老奴怒，丹青早暗藏大王心
江南地带，惊蛰一过，春日便如骏马一般，得了那马鞭一挥，”得得得”地跑将起来，顷刻间把春意送到人间。吴福顺早间打开藏书楼大门的时候，那碧绿的茶花树叶上已沾了莹莹的露水，廊前檐下弥漫着一层氤氤氲氲的薄雾。
这春光，连吴福顺都忍不住感叹上了。休养了半天一夜，他虽然还拄着拐杖，走起楼梯来却已觉轻便了许多。一层一层往上走，到了三四楼那烧坏的豁口处，他歇了歇脚。这藏书楼原是吴郡最高的所在，从这个地方望出去，只见晨雾轻拢，碧水绕城，街头巷尾，新绿如蚁，散布在千家万户。
多好的景致！吴福顺本不是诗情画意的人，此刻也忍不住在心中暗暗赞了一声。可惜了大王，青春年少，才比子建，若是从前，见此美景，忙中偷闲也会诏令一批文人雅士，在玉津园内吟诗作画，不尽一时之兴，怎肯罢休？
也不知那女子，昨晚是怎样伺候大王的？怎么已到辰正时分，这楼中竟一点动静也无？往日这个时候，虽则大王还未起身，做奴才的，也该一一打点起来了。
上到四楼回廊处，过了一夜，烛火早已燃尽烧干。不过承了大王的恩，许她厢房窗上糊起薄薄的白绢，此时尽管厢房门儿轻掩，到底有些晨光微露。只见药炉子里，火烬皆灭；绣花桌上，百福裙还铺在那里，要补的五个"福"字里，有两字已然成形，红彤彤地，在暗色里煞是醒目。
说好的，她晚上睡在书房的软榻上，以便大王随时召唤。莫不是这会子还在楼上酣睡？难不成大王晚起，她也晚起嚒？
如此托大，如何对得起这一番重托？吴福顺心中顿时窜起一团火，转身便要往楼上去。却听得厢房里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初时还疑心是自家老耳昏聩听错了，再凝神听时，却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人说话的声音。
"爹——"
是她！睡得恁般沉，还在说梦话！该死的奴才，说话从来不算数，便在这楼下歇着了吗？置大王于五楼而不顾？
吴福顺也顾不得轻手轻脚了，快走几步过去，拉开房门，眼前霎时明亮许多，他径直走到床前。果见她和衣而卧，眼睛闭着，面上颇有几分笑意，莫不是梦中见了爹娘老子，正在喝茶吃果子，不亦乐乎？
若是在汴京宫里，怕不是一根棍子下去，惊得她魂飞魄散。吴福顺把拐棍都举起来了，却又悬在半空——他心中暗忖：此间除了自家，也只有她为大王所信，况且还要倚仗她伺候汤药，不可太过粗鲁。于是只把拐棍往楼架上敲了两敲，沉声道："日上三竿了，还不起身！有你这么伺候人的么？"
青燕朦胧间睁开眼睛，一时竟有些恍惚："內——内侍？"
"是我，你当是谁？"吴福顺拉长了脸，胸中窝着一团火。
青燕猛地撑起身子，定睛细看，见吴福顺一张老脸铁青着，顿时清醒了。慌忙起身，也顾不得看看身上衣衫是否齐整，便忙忙地给他福了一福。
"大晚上的，内侍怎么上来了？不是在楼下歇着么？"
瞧她这副迷糊样儿，吴福顺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地把拐棍往地上跺了一跺："还晚上呢？睁开你的眼睛看看，都什么时辰了？"
青燕这才往窗口望去，见白辣辣的日光投在白绢上，将整个屋子都照得一片光明。天已这般亮了么？她心中暗道，怎么觉得才睡下去似的。
"敢问内侍，已是什么时辰了？"
"你还问我？"吴福顺气得只是冷笑，却也不得不回她一句，"都快辰末时分了，你还在做梦！"
辰末了么。她鸡鸣时分才朦胧睡去，这才睡了几个时辰？嘴上自然不敢反驳，只低了头道："是我睡过了，我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请内侍原谅则个。"
她嘴上说得乖巧，认错跟吃饭一样便宜，倒叫他满肚子的火没处发泄。吴福顺"哼"了一声，碎碎说道："睡过了？明日我也睡过了！大王找何人伺候去？"正说着，猛然想起来，拿起拐棍指着她的脑袋道："不是说得好好的，你睡楼上么？好听大王使唤。你又自作主张，怎么着，楼下睡觉更舒服？"
他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起来，青燕便红了脸，支吾了一会儿才道："我原是这般打算的，只是——"
"只是什么？"
这话岂是一言两语说得清的。她声音低下去，几不可闻："大王不让——"
大王不让？为何不让？他自家伺候大王的时候，不就是睡在外间软榻上的么？吴福顺瞪着眼想了一会儿，也想不出什么道理来，只得摆了摆手道："还不紧着点儿干活去！灯要点，水要烧，药要熬，饭要送——"
他瞥了青燕一眼，见她发髻蓬松，便又补了一句，"你这头发，是不是也该梳一梳？像个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