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烈地一颤之后，姜映惊恐地睁开双眼，凉气倒吸入喉，不敌眼底泪冰。
“没事，没事。”章京昀将姜映搂入怀中，抱紧了安抚，“没事，只是噩梦，不怕。”
姜映挣扎摇头，泪无声地夺眶而出。
不，不是噩梦。
这是她的人生，过去不堪回忆的苦难人生。
恐惧中，姜映推开了章京昀，急忙在床头找手机，她需要麦穗，需要听到麦穗的声音。
“手机呢？我手机呢？”
章京昀不解，他帮忙找了一下，手机递给姜映。
姜映手发麻，颤得点不准，摇摇晃晃地好一会才拨通麦穗的电话。
她力不稳地离开了床，屋里看了一圈，最后躲到卫生间，将门反锁关上。
每次做噩梦醒来，害怕的时候她就将自己关到洗手间。
过去痛苦阴影的存在迫使她急需留在有水源的地方，姜映始终坚信，只要有水就可以活下去。
她打开了水龙头，调到最大，任凭水哗啦地猛冲直流，一口一口地喝着，直到将肚子喝得撑一撑，撑到吐出来。
电话放置在洗手台上，没多一会，接通了。
“喂？阿映？”麦穗这会刚加班完，从办公楼出来天已经全黑。今晚的天黑压黑，看得人心阴翳。
电话那边没有声音传来，唯有激猛的水声，麦穗迅速意识到不对劲，“又做噩梦了？”
水喝多了以后姜映一直在吐，一直在吐，将苦胆水也全部吐了出来，吐得急的时候，胃都要被抽空了，一下一下止不住地恶心，整个人匍匐到洗手台上直不起身来。
“阿映？你别急，你先听我说。”麦穗稳住声。
“阿映？阿映？”
“你有听到吗？”
“听，有拍门声，还有刀砍锁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重了。”
“阿映，我是穗穗啊。”
“你能听到吗？”
“我把锁砍开了，门也开了。”
“快看，快看，我此刻就在你面前，我来救你了。”
“我是穗穗，我来救你了，快跟我走。”
“我已经看到公交车站了，看，我买了回市中心的车票。”
“司机摁喇叭了，要发车了。”
“快，跟我一起走，上车。”
“来，牵紧我的手。”
姜映耳朵失聪，听不到声音，唯有水声入耳。
她匍在洗手台前，任由扑面而来的手将自己浑身打湿，寒冬的水凉得透彻，冷得她一激灵。
身体剧烈颤动的时候，耳鸣音甩掉了一点，呼吸久久气颤，脑子晕眩了好久好久，直到呼吸慢又慢地平稳下来，从电话收音里出来的麦穗的声音强行将水流声压了下去。
她听到了，听到了来自麦穗的呼喊声。不仅有呼喊声，电话里还有拍门声，砍伐声。
不，不仅有电话里的。姜映怔愕地扭过头去，恍然视线虽难聚焦，但她能感受到此刻门被猛烈地拍打，扭动，揣击。
“姜映？姜映？”章京昀咆哮拍门，一下比一下猛烈，他等不及了，担心姜映在里面出什么时，后退一步俯冲大力地揣踢门。
姜映脑袋混沌，好晕，她好晕，“是穗穗，是穗穗.......”
她坐在洗手台边，等麦穗砍门进来。
最后一下，章京昀几乎是连撞带踢的，将门轰然撞开。
坐在水台下的姜映湿得狼狈，冰凉透体剧烈抖动。
章京韵赶紧拿过干毛巾给姜映擦拭，一声一声安抚，“不怕，不怕。”
姜映视线依旧在失焦，她看到有人撞门进来了，是穗穗，是穗穗，穗穗来救她了。
“你终于来了，”虚弱的姜映搂紧了怀里的章京昀，一直拿他当麦穗，“我好怕穗穗，我怕，他们欺负我，他们一直欺负我，我差一点就以为我要死了，你为什么来这么晚。”
“他们？”章京昀疑惑，不明白姜映究竟在说些什么。姜映抱着他锁得死死的，拿他当孤舟里唯一可依仗的浮木，指望着他带她靠岸。
“是我来晚了，对不起，对不起。”他看姜映情况不对劲，只能先顺应她的话，尽量帮她先抚平情绪。
电话那边水声小了，慢慢传来两人的声音，麦穗将手中的刀丢掉，精疲力尽地瘫坐在地上，看着眼前被砍得稀碎的门陷入呆滞状。
那是姜映不可提及的阴暗过去，只有麦穗唯一知道。
她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后半夜，章京昀给姜映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床边亲眼看着将人哄睡。
“没事，没事了，睡吧。”
姜映始终抓章京昀的手抓得紧，就像那天在医院里，牵着麦穗的手一直不放。
“不要关灯。”
“好。”章京昀应她。
姜映看着顶头那盏天花灯，视线一晕再晕，哭力竭以后浑噩了过去，眼睛半闭不闭，呼吸气张嘴吐不尽。
人是直到清晨才闭了眼的。
章京昀在床边的地下坐了一夜，守着她睡，头晕胀痛。
看着依旧在显示通话状态的手机，思索良久，章京昀拿起手机走到阳台，门关得紧一紧。
“你好，麦穗，我是章京昀。”
“方便跟我说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吗？”
床上的姜映这会浅浅地入睡了之后依旧不安稳，嘴张合念叨个不停，一双手紧紧抓着被子不放，掐出褶皱印来。
章京昀想知道，迫切地想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被疑惑煎熬了一夜，看着她的脆弱样，很不好受。
第73章 过去
隔天醒来, 姜映大病了一场，高烧不退。
医生团队到家里治疗看护。
了解完前因后果，医生给姜映做了个细致的检查, “应该是应激后引起的高烧惊厥，我这边开点药, 先帮章太太稳定一下情况。”
“好, 谢谢。”章京昀在房间里寸步未离。
昏睡里, 姜映惊辄不止，呓语不停，“穗穗，穗穗.......”
她梦里一直都在喊着麦穗的名字。
“我在, 我在呢。”章京昀握住她的手，送去柔声抚慰。
不过才一夜之间, 姜映原本就削瘦的脸颊内凹陷得厉害，双唇涸白不见血色, 精气在自我消磨中耗尽。
“别怕, 没事, 我在, 一直都在。”章京昀学着麦穗那样，安抚声不停。
医生给了药, 人是直到中午才安定下来的, 章京昀在旁边看着急出一额汗。
他坐在床边，就那样看着, 陪着, 手足无措中守候。
早上那会，章京昀跟麦穗通了个电话想要了解情况。
麦穗在迟疑中默了声，她没说。
在被伤害过这件事情上, 姜映对外向来都是只字不提，苦掰碎了揉烂了吞进肚子里，无言中倔强地将它们藏起来，烂在心底生出腐臭的根，经年累月中每分每秒自我消耗，回想中自我残害。
将姜映带回城后，麦穗给她租了个房子，隐秘的房子。
从那个令人窒息的小阁楼出来以后，本以为可以迎来新生，但过去带来的伤害它就像是人的影子，人不死它不消。
她害怕，她将自己关了起来，她什么都不做，每天就在那里互相乱想，折磨自己。
数不清多少次，麦穗想强开了那道明明已经逃出来但是姜映又强行将自己关起来的门。
麦穗想帮她，想将她拉出泥潭，她跟姜映说：姜映，你清醒一点，我们已经出来了，没有人可以再伤害你。
但姜映不说话了。
没有人可以强行从姜映嘴里撬话，这一点，麦穗最清楚不过。
如若你真要强行逼她说些什么，大概率只会换来她用尽伤人的话、回以最恶毒的、难听的话去骂你。
出来前没疯，出来以后反倒疯掉了，就连麦穗都不认。
为了救她，麦穗只能一次次砍门重演那一天，将时间强行拉回到逃出生天的那一天。
只有带她逃亡式的奔跑才能畅快地说几句清醒的话。
这个时候的她清醒了，但现实的痛苦也汹涌地袭来，她一直跟麦穗抱歉，说自己不应该这样的，不应该连麦穗都不认得、不应该对麦穗又打又骂，将麦穗也伤害。
麦穗来不及管这些，她这会必须趁着姜映愿意出门带她去医院，迫切地帮她安排治疗。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样下去，姜映真的会完全疯掉，麦穗不能让事态进一步恶化。
到达医院，姜映激进、反抗情绪越加的汹涌。她又不清醒了，她想死，拒绝接受治疗。
数不清的安定推了一支又一支，白天到黑夜，打针不停歇，瘦弱手臂上全都是打针之后指甲盖大小晕开的淤青。
她痛苦、她不能自已，只能通过这种方式，用一坨淤青换一次回血。
漫长的夜煎熬，麦穗数着她掉落一地的头发过，用无尽止的坠落换来新生。
直到那一个寒冬的深夜，麦穗趴在病床边睡，有一只手落到了她的头顶，很温柔很温柔地摸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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