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下听过的故事在脑海中回响，傅靳呈侧身而卧，望着对面床上安睡的脸。
不是没想过她对温家的敌意源自父母恩怨，然而孙美琪承受的痛苦比他想象还要残酷数倍。傅靳呈完全能体会文熙为母亲、外公外婆讨债的心情。如果他的父亲与家人也曾经如此苛待他的母亲, 他同样不会放过他们。
这条路道阻且长, 傅靳呈默默盘算了半天温家那几个人, 然后放空大脑, 关灯睡觉。再睁眼，外头已是天光大亮，才发现忘了拉窗帘。
旁边床上温文熙还在熟睡, 傅靳呈轻手轻脚起来拉上窗帘。屋里瞬间变得暗通通，犹如晚上, 但他没了睡意, 索性去卫生间洗漱洗澡。
县城条件有限，这家酒店比起上次那个小旅馆好不了多少, 也不知道大小姐起床看见会不会嫌弃？
老家那边的条件还要艰苦, 她肯定更呆不习惯，最好速去速回。
还有，万一邻居问起来该怎么说？
说是他女朋友，她听了会不会不高兴？
说是他老板……别以为他被人包.养了……
朋友？这么漂亮的姑娘跟他回老家，邻居也不能相信他们只是单纯的友谊吧？
傅靳呈东想西想，最后拿浴巾擦头发才正视没有干净衣服穿的现实问题。
之前怕开行李箱吵醒文熙, 所以没拿换洗衣服进来。想着她睡那么香，应该不至于一时半会儿就醒了，傅靳呈把浴巾往腰上一裹，轻轻拉开门——
四目相对。
温文熙坐在床上，看着他嘴唇微张。
刚刚一觉醒来没看到邻床有人，而浴室里头水声哗哗作响，她就猜到傅靳呈在洗澡。
孤男寡女，此时此景难免让人联想一些有的没的。
印象里，在身材展示方面男人似乎对她挺大方，不知道待会儿会不会不穿衣服出来？她自顾自地瞎想，谁知这家伙真没穿就出来了。
窗帘没拉开，房间里光线昏暗，浴室的灯光配上水雾效果，犹如在男人身上加了层朦胧性感的滤镜。宽肩窄腰，一身漂亮的肌肉块上挂着晶莹水珠，大清早给她来这么一副美男出浴图。
文熙呼出口气，正想开玩笑说我们关系还没熟到这个地步，男人迈出的一条腿陡然收回，猛地关上了门。
她：……
但很快，那扇门又打开，傅靳呈走了出来。除了原来下身裹着的浴巾，他给自己上半身再围了条浴巾，盖住乍泄的春光。
文熙忍俊不已：“你还害羞了？”
虽然她觉得“害羞”两个字跟这男人压根儿不沾边。
傅靳呈大言不惭：“我是怕你受不住。”
她？
“我又不是没看过！”
“对，你还流鼻血了。”
……
引以为耻的记忆骤然暴击，文熙抓起枕头朝他砸过去……
因为这个小插曲，大小姐小半天没跟他说话。傅靳呈嘴上说着全怪他，背过去就暗自偷笑。县城距离老家还有一个多小时车程，哄着大小姐用完早餐继续上路。
文熙出发前特意换了运动鞋，以免高跟鞋没法走泥巴路，结果进了村子根本不需要她走路。
傅靳呈直接把车开进坑坑洼洼、只够一辆车通行的乡间小道，径直往家去。
两边都是农田，车子在中间抖抖抖抖，一直抖到一户人家门口。这边家家户户自带小院，有的盖两层楼，有的一层。傅靳呈家就是一层。
“就我跟我妈住，盖多了浪费钱。”
许久没人回来，大门门锁上都落了灰，傅靳呈掏钥匙打开门，请她进去。
院子里全是落叶、鸟粪，还有香樟树掉落的果子，都没地方下脚。水池、菜地也全部荒废，一片凄凉。
傅靳呈随手拿起大扫帚清开一条路，又开了里面屋子的门锁。房门一推开，一股浓重的味道。不过屋子里头比外面好很多，整整齐齐，只落了点浮灰。
傅靳呈开窗通风，跟她说没关系，马上弄干净。然后找出块新毛巾先给她收拾出一把椅子——那种她只看过照片、竹子做的椅子，带个靠背，夏天坐着乘凉那种。接着又给她找了本相册出来，让她坐在椅子上慢慢看。
这里面留下了傅靳呈从穿开裆裤到十八岁少年的珍贵影像，文熙津津有味地翻看起来。
“这张你在干嘛？”
时不时她问这么一声，傅靳呈边打扫卫生，边给她讲照片背后的故事。文熙看到他妈妈的照片，又漂亮又有气质。
“你妈妈真好看。”
“那是，毕竟我随我妈。”
文熙笑着仔细对比母子俩的长相——只能说下半张脸嘴巴部分有点影子，上半边的鼻子眉眼完全不像。
“怎么没你爸的照片？”
“我妈说不想看到伤心，没留。”
“哦。”文熙略有遗憾，没法对比父子俩。
傅靳呈瞧出她的心思：“我看过了，跟他一点不像。我妈当年肯嫁给他，是他的福气。”
“你好像有点嫌弃他？”
“不是我，邻居都这么说——”
“福气，你回来啦？”傅靳呈正说到这里，外头忽然响起一个大嗓门。
“福气？”文熙睁大眼睛。
“我小名，隔壁邻居。”
傅靳呈迎出去，文熙挪了挪椅子往门外瞧。一位六十左右的大妈走进院子，傅靳呈亲切唤她王婶。
“哎哟，福气越来越帅气啦！”王婶一脸喜不自禁，“又回来看妈妈？”
“嗯，回来看看她。”
说话间，王婶的眼神朝她瞟过来。
“里面是你媳妇儿？”大嗓门忽然变成小声嘀咕，但依稀还能听到。
“不是。”
“那就是女朋友？”
“朋友。”
“对王婶还保密啊？你等会儿……”
王婶说着飞快转身离开，傅靳呈则回到屋里，对着她耸了耸肩：“王婶比较热心肠，她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她才不犯不上介意这点芝麻绿豆的小事。
“你的小名叫‘福气’？是我想的那两个字吗？”
“是你想的最吉利的那两个字。”
“怎么给你叫福气？”
“因为我妈觉得我是她的福气，‘福’跟‘傅’发音又相近。小时候叫小傅小傅，不知道那天突然叫成小福，然后干脆叫上了‘福气’。”
文熙点点头，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刚刚你怎么不告诉王婶我是你老板？”
“那等于告诉她——”傅靳呈在她面前俯下身，“我跟你的关系，不可告人。”
男人的脸跟她只隔着半个拳头，说话时眼睛不怀好意盯着她。就在文熙以为他会亲上来之际，王婶风风火火又回来了。
“刚切的西瓜，自家种的，可甜了！”
王婶端了一盘西瓜进来，傅靳呈跟她道谢，文熙也连忙起身谢谢王婶。
“不谢不谢。”王婶笑眯眯的眼神落到她身上，“一会儿中午和福气来家里吃饭。”
不等她表态，王婶又说：“我看着福气长大的，不用跟我客气……是吧，福气？”
傅靳呈从善如流，连连称是。王婶立马说要回去准备准备，傅靳呈送她出门，两个人的对话再度飘进文熙耳朵。
“这姑娘真不错，你别花心。”
“我怎么就花心了？”
“前段时间，一姑娘都上门来找你了，我亲眼看见的。”
“谁？”
“我哪知道是谁？穿得特时髦，长得也老好看……脚踏两只船这种事，你可不许干！”
……
“老好看的姑娘？”一回屋，傅靳呈就看到文熙抱着手，对着他皮笑肉不笑。
“我不知道什么姑娘？”傅靳呈举手发誓，“长这么大我就没见过几个姑娘——老好看的姑娘我只认识一个，就在我面前。”
文熙斜他一眼，坐回椅子上。
“暂且相信你。”
傅靳呈连忙送上一块西瓜，这个插曲就连同西瓜皮儿一起倒进了垃圾桶。吃完西瓜，傅靳呈领着她参观了他的房间，最后带她去看他妈妈。
墓地在山上，全是泥巴路，好在没下过雨，不至泥泞难走。
到了半山腰，文熙看到两个简陋的土坟包，周围和坟头都长了杂草。傅靳呈上手拔掉，告诉她男左女右，右边那个是他妈妈，左边是他爸。
男左女右让文熙好笑，但看到两座坟都没有挂遗像、没有立墓碑，又觉遗憾。
“我妈就没给我爸挂。她走之前也跟我说，不要放她的照片，放在心里就够了。”
“再有，除了我没人会来祭拜他们，立碑干嘛？”
好像有点道理，可傅靳呈的话让她听得心酸，文熙揽着他：“以后每年我陪你来看他们。”
男人低下头来亲她的脸，文熙赶紧退开，又嗔他一眼，傅靳呈笑嘻嘻：“有什么关系？我爸妈又不是外人。”
说着他就叫声爸妈，要介绍一个姑娘给他们认识，文熙尴尬到头皮发麻，赶紧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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