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熙……”
“别碰我。”
想捧她脸的手顿在半空，傅靳呈心口一扯：“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混蛋，你别哭……”
劝人别哭的时候往往对方哭得更厉害。傅靳呈“你别哭”一出口，文熙的眼泪就掉了下来，吧嗒吧嗒，一颗一颗很快连成线。傅靳呈慌了，不敢碰她的脸，只好把人拥进怀里。
“我真得没有骗你，过两天就送你回家，相信我好不好？到时候你想怎么拿我出气都可以，别哭了行不行？”
傅靳呈紧张地哄着，哪晓得默默掉眼泪的女人在他的话音落下之后更是哭出了声。
文熙呜呜呜地放声哭泣，泪水似决堤般汹涌。彷佛要把从他冷漠地说“厌倦了”开始，积蓄到今天的委屈全部释放出来。
原本掌在她后脑勺的手掌，慌忙去捧她的脸。
傅靳呈六神无主。
想哄，嘴笨地说不出好听的。想亲吻安抚，又怕火上浇油。只觉得胸口压抑得难受，心脏快被绞碎。
“明天就回家好吗？现在晚了，明天一早送你回家，好不好？”
他妥协了。
只要她不哭，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粗粝的指腹拭去脸上泪水，男人的脸模糊在朦胧泪眼里。文熙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最后她在那个熟悉的怀抱里，在沉哑的反复道歉声中安静下来。
傅靳呈穿的深色衣服，被她的眼泪打湿一大块。文熙自己脸上也黏黏糊糊，悻悻然转去洗手间洗脸。
当她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头发乱得像鸡窝，泪痕斑驳的脸更是惨不忍睹。礼服在身上裹了一天难受无比，还有早饭后就没有吃东西，肚子饿得咕咕叫……
总之，她现在浑身都不舒服！
傅靳呈在外面敲门，文熙幽怨地拉开门，还未来得及张嘴控诉，男人递来两袋东西：“这是你用的卸妆水和护肤品，还有睡衣和内衣。”
他望着她柔声询问：“你要先洗澡再吃饭，还是先吃饭再洗澡？”
……
文熙选择了前者。
先卸去残妆，洗好脸，再舒舒服服冲了个热水澡。等最后弄好头发，穿上睡衣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香喷喷的晚饭。傅靳呈带着波波，他坐在椅子上，波波坐地上，一人一狗静等她入座。
肚子又咕噜咕噜响，文熙过去坐下，但鉴于今天在他手上吃过亏，不免带着警惕：“你不会再给我吃乱七八糟的东西吧？”
“不会了，这些都没问题。”傅靳呈忙不迭表示，说完夹了只青柠虾放进嘴里，又唤声波仔，喂一块排骨给它。
文熙这才拿起筷子，默不作声吃饭。
虽然没正眼看，却能感知到左侧的视线不时落过来。有两次他似乎想给她夹菜，筷子举在半途犹豫停住，转而投喂给脚边的波波。
一张八仙桌，两人一狗，和平又沉默地用完这一餐。外头天色已暗，文熙放下筷子：“我要给我妈打电话。”
傅靳呈也吃好了，他没起身去拿手机，先叫她放心：“温常盛会跟伯母说清楚，不让她担心。”
听到温常盛的名字，文熙一下拧起眉头：“为什么？薛碧清在你手里？”
“嗯。”
难怪温常盛消失几天后突然现身，又一反常态叫她不要和宋谦和订婚。
“你们用薛碧清威胁温常盛取消这场订婚？”文熙万万没想到，“你居然会对一个孕妇下手？”
“有人想要薛碧清的命，是我救了她。”傅靳呈平静地叙说。
那天在母亲坟前，他也是这么告诉温常盛的。有人在他之前找到薛碧清，企图对她下手。薛碧清因为受到惊吓早产，诞下一个六斤半的男婴。
温常盛后来见到她们母子平安时，潸然落泪。
傅靳呈因为一个谎言离开他女儿，又因为要和他清算，意外救下薛碧清母子，温常盛不得不相信因果轮回，彻悟他这辈子造的罪孽。
温家落到如今这般田地，大半原因在他。所以温常盛现在只想赎罪，还女儿一个真正幸福的人生。
“他阻止你嫁给宋谦和，不是因为受我胁迫，而是不想你屈从于任何人、做你不愿做的事。”
文熙在傅靳呈的话语中沉默片刻：“那钱心蓝呢？你怎么收买的她？”
刚开始她在气头上，没顾上推敲细枝末节。
比如他怎么能够堂而皇之地把她从花园别墅带走？虽然她睡着了，但有人动她不会一点知觉都没有，问题只可能出在心蓝端给她的茶水里。
就算心蓝不知道茶水有问题，没有她的配合，傅靳呈又怎么能在她眼皮底下顺利带走她？
如果不是看到波波，文熙还不能百分百确定是心蓝，也可能是他买通的服务生之类。但看到波波之后她明白了，因为没有心蓝，傅靳呈不可能把波波从公馆里带出来。
他用薛碧清的孩子唤醒温常盛的良知，那么心蓝呢？
文熙盯着傅靳呈要答案，他没否认：“因为她信了我的话。”
傅靳呈坦言在订婚前一天找到钱心蓝，告诉她一些事实真相，希望她助他一臂之力。钱心蓝将信将疑，但最终还是选择相信他的话，因为她也不想温文熙委屈自己。
一个两个都不想她委屈，然而最令她委屈的男人却还瞒着她。
“你说过几天告诉我的来龙去脉，我现在就要知道。”
文熙正视傅靳呈，哭过的眼睛有点微微肿红，傅靳呈还能说什么？本来也没打算继续瞒她，只是想等到尘埃落定那天，但她说现在就要知道，他只能照做。
“你过生日那天，我见到了霍东胜……在我母亲从前住过的房子里。”
傅靳呈从那天苏维时找上他开始，霍东胜对他说了哪些话，他为什么要离开她，一五一十全部摊开在她面前。
霍东胜和傅敏的旧情，多年来对他们母子的找寻，以及导致傅靳呈外公意外离世的原因……
当听到温常盛是罪魁祸首，文熙震惊无比。原来他和霍东胜之间的仇恨埋根于此。
原来，这就是傅靳呈离开她的导火索……
“一想到我母亲郁郁而终，我实在无法面对你……”即便现在回忆起来，傅靳呈依然能感觉到当时的心痛。
温常盛是她的父亲，他要为母亲和外公报仇，就必须离开她。
他配合霍东胜打击温氏，想教温常盛身败名裂，但也将她越推越远。他无法再承受她厌憎的目光，无法眼睁睁看她嫁给别人。
“所以我用薛碧清逼温常盛跪在我母亲坟前，想跟他痛快地做个了断，但我发现我错了……”说到这里傅靳呈忍不住揉了揉脸，深吸口气。
温常盛告诉了他另一个版本，如果一开始他就去找温常盛质问，后面的一切或许都不会发生。
霍东胜利用信息差精准地拿捏了他的想法，并且左右他的行为，使他犯下一系列的错误。好在，大错酿成之前他知道了真相，证实了霍东胜在撒谎。
“他才是真正害死我外公、害我母亲郁郁而终的恶人。”
文熙在傅靳呈脸上看到切齿恨意。
“我今天这么做，不是帮他对付温氏，我是要对付他。”
……
太过戏剧性的大反转让文熙瞠目结舌，提起的心落下又起来。伤害傅靳呈的人，从她的父亲变成他自己的亲生父亲，说不清哪一种更催人肝肠。
一时间，有太多的信息塞进脑子里需要消化，也有层层叠叠的情绪交错纠缠，而今天的一场大哭已耗尽她大半心力，没有余力在今晚负载所有这些。
文熙带着超负荷的大脑回了卧室，不管怎样，先睡一觉等到天亮再说。但她又低估了整个故事的威力，一夜心绪不宁，根本睡不安稳。
外头太过静谧，听不到一丝声音。文熙躺在床上，有时会恍惚以为自己陷在一个梦境里，或许下一次醒来，呈现在眼前的故事又换回了曾经的版本……
总之，当晨曦的微光透过薄薄的窗纱，倾泄在她脸上，文熙再也躺不下去了。
睫毛轻动，惺忪睡眼徐徐张开，她重新环顾四周，是第一次醒来看到的天花板、墙壁，以及大衣橱。
没错，是傅靳呈把她从京州带来这里的卧室。
没错，昨晚他在外面客厅讲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故事……
没变，没变回去。
窗外传来鸟叫声，文熙转头看过去，白色纱帘被吹进来的风微微扬起。她忽然好奇这是个什么地方，于是起身下床，汲上拖鞋走过去，拉开纱帘，推开窗。
外头是个院子。墙角下种满鲜花，当中一把秋千椅，有棵树，地上都是落叶。院墙不高，看能到外面满眼葱绿中带着点秋天的红橙黄，以及最远处的雪山。
这是……
眼前的景象透着一股熟悉感，文熙转身往外走，拉开房门，一眼看见匍匐在餐桌边的傅靳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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