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早上到。
这个时间不错，谢朝云晚上下班时，和周围看热闹聊天的婶子说了明早有事，不会看诊后，下班。
晚上回军属院，与简城说了这事，让他明早骑自行车载着她一道回市里。
简城见多识广，并不意外母亲不将闺女当子女看，而是看仇人看，只是这种事无论听多少次，都想叹息。
怎么会有这样的父母呢？
当爹的不用怀胎十月，对闺女漫不经心也就罢了，可是闺女和儿子一样，也在她肚子里待了十月啊。
她不疼闺女，也该疼疼怀胎十月，吃遍苦头的自己吧？
他道：“行，我明早载你一起过去。”
想了想，他又道：“她是你师伯的孙女，相当是咱们的师侄女吧，她们母女俩住哪里？咱们在市里的房子没人住，要不要借给她俩住？”
谢朝云摇头，“不，让她俩在镇上住。”
现在是1982年，桥远公社已经改乡为镇，正式更名为桥远镇。
简城组织了下措辞，“镇上的教育，相比省里，还是落后了些，江枝的闺女，到了该上学的年纪吧？”
谢朝云道：“小白芍，也就是江枝的闺女，她短短两月经历父母离婚，她跟着自己母亲从乡下来到首都，又在首都看见自己母亲被欺负，她对她母亲也就是江枝的依赖必然很重，在安稳下来之前，不建议她们母女俩分开。”
“还有江枝，估计也不愿意和她闺女分开。”
“她俩先在学校住着吧，等什么时候她俩情绪稳定下来，再琢磨其他事。”谢朝云道，“小白芍年纪不算大，才四岁，等明年在镇上上学前班，之后再去省里读小学，完全合理。”
谢朝云琢磨，如果江枝的医学天赋真的那么高，两年内学得差不多，便可以去参加医学类成人自考，获得相应学历，之后再参加考证，获得行医资格证，拥有参加医院招生报考的资格。
只要她的成绩过关，谢朝云便能保证她的名额不会被关系户挤下去，等她成为医院员工，就能入住医院宿舍，落户宣城，她闺女也能去医院附近的小学入读。
如此，她便算是在宣城扎下根。
当然，一切前提是，她医学天赋足够高。
不过，医学天赋不够高也没关系，只是晚几年的事，小学前几年镇上和省里教育资源差距没那么大，晚几年转到省城学校后，小白芍依旧可以奋起直追，将这差距补回来。
简城也就提个意见，毕竟江枝是和谢朝云有关系，而不是和他有关系，见谢朝云心有成算，便闭嘴不言。
同时，他心头暗喜。
那两间院子，他和云云都还没住过，他私心里其实是不愿外人住的，谢朝云否决了，他其实挺高兴。
好吧，他反省，他虚伪。
次日一大早，谢朝云前往火车站，接到了江枝和她闺女。
江枝和谢朝云同龄，除了这个四岁闺女，六年前还死过一个闺女。
六年前，她刚满十八岁，也便是说，她十七岁怀的孩子。
其实想想也正常，当年她下乡的时候才十六岁，十六岁，人未长成力气小，加之她在家里没怎么吃饱过饭，还没下过活，刚到农村时，她赚的工分是养不活自己的。
谢朝云那些年见过一茬茬知青，对这种情况再知道不过了，年满十八岁的男人，刚来农场都很难养活自己，没有家人帮扶，至少也得经过一年才能赚足够的工分。
另外，城里的姑娘在乡下其实是香饽饽，谁不想要个有文化的落难天鹅来到自己家？
改善改善自家不爱读书的基因也好啊，让自家后代出个文化人。
别看农村人少有文化，但他们都对文化人很敬畏。
乱的时候，农村人强逼知青嫁给当地人，是常有的事，唔，这个特指谢家村。
也就是后边有知青将这事闹大，上边下发文件，严惩这种事，这种风气才算禁止，但禁止也归禁止，谁能挡得住心思呢？
总有一些光明正大的手段能达成目的，让女知青心甘情愿嫁过来。
那些知青在农村，再怎么抱团也是势单力孤，女知青有文化，长得好，还孤立无援，某些婆婆最喜欢了。
当然，也不是所有婆婆都喜欢这些儿媳妇，但架不住自己儿子喜欢，知青长得漂亮，和农村里的黝黑粗俗的女孩一比，格外超凡脱俗，他们没见过，喜欢得不行。
而一些女知青因为乡村生活实在太苦，农活太累，家里又不给支持，诸多苦楚诸多心酸萦绕心头，扛不住生活的重压，想要找个依靠让自己过得好一点，便找当地人嫁了。
这是最快融入当地的方式，也是能让自己松口气的方法。
江枝年纪小，养不活自己，又对家里人失望，想有个自己的家，所以碰到个给她带鸡蛋带烙饼带零食又给她干活将工分记在她身上的乡下人，就嫁了过去。
只是显然，她没嫁对人，新找的家人并非好家人。
江枝虽然和谢朝云同龄，但瞧着像是比谢朝云大上二十岁，面容黝黑，神情疲惫，眼神麻木，眼角细纹明显。
她牵着的孩子也瘦瘦小小，不像四岁，像只有两岁，看人的眼神怯生生的，让人心头一软。
谢朝云摸摸小白芍的头发，递给她几颗大白兔奶糖，这是她的习惯，在衣服里装些糖，碰到孩童过来看病，给上一颗让对方安静下来。
当然，一般她给的都是硬糖，只有她喜欢的小女孩，才会给大白兔奶糖。
“这就是小白芍吧，真灵醒，我是你师奶奶，叫奶奶。”谢朝云说着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年纪轻轻的就是奶奶辈分，怎么想怎么忍俊不禁。
江枝见谢朝云让自己闺女喊她奶奶，又笑得前俯后仰，心头的紧张与担忧放了下来，嘴角也掀起个笑。
尽管江桂和她说，谢朝云人很好，很好相处，但没见到真人，总会拎着一颗心。
这个年轻的师姑，和江师叔说得一样，确实很好相处呢。
有点小孩子心性。
这是她从没想过的开头，在她预想中，她会拘谨地自我介绍，然后对方亲热又恰到好处地回应，然后带她去安置的地方安置她。
她小心翼翼，对方公事公办。
毕竟对谢朝云来说，她和她闺女，都是麻烦。
只是碍于人情和面子，不得不接手。
不想她第一眼的焦点，竟然在辈分上。
江枝瞧向谢朝云，暗道，也难怪师姑乐成这样，哪有这么年轻的奶奶？
但谢朝云明显对小白芍喊奶奶很感兴趣，她拍拍白芍，白芍这个名字是回江家后她姥爷改的，之前的名字，叫青禾。
这还是她坚持才保留下来，不然白芍的名字和她的名字一样，带着家人不在意的凉薄。
三丫，多可笑，连花啊草啊之类的常见名都不愿给，半点心思都不愿意落到她身上。
她笑着对白芍道：“白芍，喊师奶奶。”
“师奶奶。”小白芍双手扒拉着江枝的裤脚，藏在江枝的身后，小心翼翼地望着谢朝云，抿嘴笑了下，因为脸瘦巴巴的，显得眼睛特别大。
她望着谢朝云，眼睛澄亮有神，“师奶奶。”
“哈哈哈哈。”
谢朝云笑得更开心了。
年纪轻轻，子孙满堂。
她大声地应了声“诶”，上前抱住小白芍，道，“师奶奶带你去吃好吃的去。”
江枝的东西并不多，她从农村出来，基本上什么都没带，也没什么好带的，因为她只生了两个闺女，只养活一个闺女，她和她闺女已经多年没有添置过衣服，基本上没有属于她和她闺女的东西。
回到首都后，江长松给了钱让她添置衣服，但她节省惯了，只给自己和闺女买了两套，能穿新衣服，能有套换洗的，她就心满意足了。
至于手表，皮鞋之类的，江枝没有买。
她舍不得买。
姥爷的钱也是钱，她不能乱花。
所以，她只有一个小包，里边装着自己和闺女的换洗衣物以及一些用得上的资料。
没有多余的包裹，谢朝云便没帮忙拿包。
小白芍被谢朝云抱起，吓了一跳，她瞧向自己娘亲，见她娘没有舒展，便没有抗拒，
江枝道：“师姑，她重，放下她让她跟着走吧。”
谢朝云道：“哪里重了？轻得很呢，到了师奶奶这儿，要多吃东西，将过去没吃饱的，都吃回来，知道吗，小白芍？”
小白芍抿唇，忍了又忍，怯生生地问：“师奶奶，我真的能多吃东西吗？多吃一点，不会被打吧？我奶说，赔钱货不能吃太多东西，会给家里带来霉运，害得家里吃不饱。”
谢朝云暗“啧”了一声。
真是没人性。
这么小的小姑娘也虐待。
她道：“你奶胡说呢，你不是赔钱货，你是大宝贝，你尽管吃，你吃得越多，能给师奶奶带来越多的福气，只管吃，师奶奶就等着你招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