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不好意思夹菜，谢夏姑热情地给两人夹，但两人诚惶诚恐，连连拒绝，谢朝云瞧出他俩压力实在是在，阻止了谢夏姑。
这个年代，粮食都很珍贵，小孩子都知道在饭点要回家，不能在别人家吃饭，更何况赵父赵母？
况且谢夏姑家吃的都是精米，菜里油放得足足的，他俩哪好意思吃？
谢夏姑过于热情，给他俩夹多多的菜，多多的肉，于他俩来说，是恩重难受。
他俩吃白米饭，一点点菜就够了。
谢夏姑坐在桌子上，瞅了赵父赵母一眼，问：“那个小妹子，患的什么病？”
“麻疹。”
谢夏姑很惊讶，“国家不是免费接种麻疹疫苗吗，怎么还会患麻疹？”
“估摸着是接种时疫苗失活了。”谢朝云道，“我问过他俩，苗苗是打了疫苗的。”
麻疹疫苗很娇贵，必须冷藏保存，而苗苗十一月生的，到她八个月大时，正好是大夏天，大夏天的，只要运输或者保存、转移过程中有所失误，疫苗失活且不被医护人员发现的可能性并非没有。
更何况，三年前，赵父还不是公社小学的教导主任，而是下边一个大队的小学校长，孩子疫苗，是在大队打的。
大队卫生院没有冰柜，都是有需要时清早从公社去拿疫苗，放到泡沫盒子里，再找上门给那些孩子打。
“谢大夫，谢大夫，”赵母放下饭碗，惊慌失措地喊，“谢大夫，你看苗苗这是怎么了？她好像很难受的样子。”
谢朝云走过来，见苗苗弓起身子，捂着肚子，眉头紧皱，道：“抱着她去茅司，她要排便了。”
谢朝云在前边领路，赵母抱着孩子跟在后边，推开卫生间的门，门里是水泥地铺成的陶瓷厕，谢朝云道：“抱着她排便，拉完了观察下粪便，用水冲下去。”
说完，她走出卫生间，去外边盥洗台洗了下手，又去餐桌上继续吃饭。
谢夏姑捏紧筷子，见谢朝云若无其事，大口吃饭大口吃茄子，压下自己听到茅司的恶心，继续吃饭。
她暗暗唾弃自己，在乡下的时候，站在茅司旁边，闻到屎臭味都能若无其事地吃饭，到了城里倒时矫情起来。
十来分钟后，赵母抱着孩子出来。
苗苗双手环在赵母脖子上，较之之前，有些许精神了，不过瞧着依旧恹恹，双目紧闭。
谢朝云抬手腕看时间，放下碗筷，走过去。
还未接近赵母，先闻到一股恶臭袭来，谢朝云屏住呼吸，走到另一边，示意赵父去放血，一边问：“大便排出来了？”
“排出来了。”赵母很高兴。
因为大便排出来后，苗苗醒了一会，说没那么难受了。
“小便呢？”
“还没有。”
谢朝云点点头。
她没问大便是什么样的，反正不会很好。
大便是混着疹毒一并排出来的，必然粘稠恶臭，赵母没有接触，只是在茅司里蹲上几分钟，身上就沾染浓郁的臭味，可想而知有多臭。
“去拿药来。”
药现在是温着的，赵母连忙去厨房端药。
再次喂过药，谢朝云继续给小姑娘搓胸背，搓完后，净手去吃饭。
谢夏姑此时已经吃完饭，她坐在椅子上，望着谢朝云满脸怜惜：“云云，辛苦你了，我以为你平常看病，就是给人把把脉开开方，没想到这么辛苦，连饭都吃不好。”
谢朝云笑着道：“姑，不是每个病人都这样的，病症轻的，就是你说的这样，苗苗这个，不算常见。”
“病情很危急，稍有不慎就会死亡，所以前期要时时看着，避免情况变坏。”
“这么严重？”谢夏姑吓了一跳。
居然会死？
在她印象里，一般只有癌症会死，就算患了癌症，也不是一时半刻就会死，谁知这小女孩的病，这般凶险，比癌症还恐怖。
她望着谢朝云，压低声音担忧地问：“云云，你有把握吗？”
谢朝云点头。
目前来看，情势比较明朗。
小姑娘已经开始排便，接下来烧退了，小便通了，麻疹全部透出，这命就算拉回来了。
谢夏姑松了口气。
那就好。
她瞅了赵父赵母一眼，压低声音对谢朝云道：“云云，以后你还是别接这种凶险病患了吧，我说万一，我不是不信你的医术啊，而是这样的小病人说不通话，哪里痛没法精准交流，要是口叙有个误差，导致你开方出现问题，这些家长又不讲理，我担心你受牵连。”
病患固然可怜，但她还是更担心谢朝云。
她就曾见过不讲理的病患，前些年军属院有个转业军人，他将自己母亲接过来一起生活，然后那个军人也是患了一种比较罕见的病，找唐大夫治，然后呢，唐大夫开了方，将人给治死了，那个转业军人的娘打上卫生院，将唐大夫抓得脸开花，还像头蛮牛一样头撞中唐大夫的肚子，害得唐大夫后腰撞上桌子一角，之后在床上躺了一周才缓过来。
后来经过调查，唐大夫开的方没问题，是军人的母亲担心军人，想着人参补身子，许多要死的人吃点人参都吃好了，于是煎药时往里边添了人参。
那人参是她在黑市里买的，因为她要求好参，年份至少五十年，结果，她被人骗了，那不是人参，是商陆。
商陆有毒的。
她儿子直接被她给害死了。
这事给谢夏姑挺深的印象，之前谢夏姑瞧见谢朝云治病，多是针灸一下，开个药方，她治疗的病人，也不是很严重的样子，能跑能跳的，没将两件事联合起来，现在瞧见躺桌上人事不知的病孩，谢夏姑一下子就想起这事，十分担忧谢朝云。
生怕谢朝云也遭了唐大夫的后尘。
因为对于某些不讲道理的家属来说，病危病患死了，不管是不是谢朝云的原因，都会将这个原因算在谢朝云身上。
如那个老大姐一样。
谢朝云知道谢夏姑关心她，心头微暖。
她没有辩驳谢夏姑的好意，满口应道，“好的，姑。这次只是实在瞧她太可怜了。”
往后她还是少在家里接待病患吧。
吃过饭，谢朝云和谢夏姑准备收拾碗筷，那边赵父极有眼色地过来，先一步将碗筷收起，“我来我来。”
谢夏姑呃了一声，“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请人在家里吃饭，客人只管吃，其他都不必管的，这是她们那的待客之道。
赵父不回，只闷头收拾，然后进厨房，哼哧哼哧地洗碗。
谢夏姑追到厨房门口，见状也不好说什么，又走了出来，谢朝云道：“姑，他做点事，会安心一点，家里你别管了，先去工作吧。”
“行。”
谢朝云送谢夏姑出门，又回到家时，瞧见赵母仓皇无措地盯着她，眼底写满不好意思。
“怎么了？”谢朝云走进。
不用赵母说，谢朝云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赵幼苗尿身上了。
在桌子上留下一滩黄色的痕迹。
赵母十分不好意思，道：“谢大夫，抹布在哪里，我来收拾一下。”
赵幼苗才三岁，又神疲软无力，病重之身，尿控制不住很正常。
谢朝云压下恶心，去卫生间拿了擦洗家具的盆接水，又拿了擦洗家具的毛巾放进盆里端过来放下，对赵母说：“苗苗尿也出来了，是好事。”
她视线落到苗苗的耳后、脸部，再往下看了看脖子，这些地方都出了红色的疹子。
谢朝云又掀开苗苗的衣服看了看，胸..前.和后背也起了疹子，手臂上边也有，手背和下手臂只零零散散地起了疹子。
麻疹重新外透，进度良好。
“尿湿了，将裤子换下来。”
谢朝云伸手摸了摸赵幼苗的额头和身子，额头温度没那么烫，身上也微微见汗，收回手，前往楼上。
找了件自己不怎么穿的棉质短袖下来，又去卫生间拿了洗头发的盆和一块干净的手帕，里边倒了温热的水又端过来。
书桌赵母已经收拾干净，盆和抹布都已经洗干净放到院子里晾晒，谢朝云将盆和手帕递给赵母，开口道：“给苗苗擦下身子，换上这件衣服。”
她将自己的短袖递给赵母，“我穿过的，别嫌弃。”
赵母感激的笑。
这件衣服干干净净，还没有补丁，瞧着和新的一样，她怎么会嫌弃，怎么敢嫌弃呢？
她不由得后悔，过来求医时，什么都没带，也不至于现在这么窘迫。
可是她就是过来求医的，哪还能想那么多呢？
赵母给苗苗擦干净身上的汗液，给苗苗换上短袖。
大人的短袖对三岁女娃娃来说，正好当条长裙子。
赵母又将换下来的衣服放到苗苗屁..股.下垫着，以免苗苗又尿了尴尬。
谢朝云拿出水印体温计，往下甩了甩，水银甩到刻度之下后，让赵母给苗苗测温度，水银体温计的使用不难，基本上家家户户都会用，赵母接过，放到苗苗腋下夹着，自己捉住苗苗的手臂，避免体温计从腋下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