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症状不知道, 我没法开方。”易中和问：“那他口苦吗？”
“不知道。”婶子摇头, “这死老头没说过这个啊。”
“那他看东西, 有没有感觉东西花花的、眼前发黑，或者感觉东西在转啊？或者天地都在转？”
婶子眼睛一亮, 连连点头，“对对对, 他说在转, 根本睁不开眼，睁眼忒难受啊, 天地那个转, 闭眼也转, 但闭眼久了, 会舒服一点。”
目眩啊, 谢朝云望过去。
“便燥吧，就是拉粑粑费劲。”
“对对对，拉粑粑费劲，拉不出来。”
易中和点头：“那就不急，他这病啊，服药有时间要求。”
“得正午服用, 借助正午盛阳驱散他体内的严寒。等他退了烧，我再过来问诊，之后开药也不迟。”
病患下午或者傍晚准备起热，这叫日晡潮热，原因是这个时间段阳明经气旺引起胃肠燥热内结，正邪斗争剧烈导致发热明显。
常见于伤寒之阳明腑实证，亦称"阳明潮热"。
对于日晡潮热，根据起热阶段，服药时间亦有讲究。
这病患过用寒凉，用银翘白虎汤等寒凉之药，病患得借助正午十二点阳气最为升发之时，辅助药物将驱寒功能达到最大化。
因此，易中和并不急。
病患这情况，不是急，就能解决问题的。
当然，病人并非简单的阳明腑实。
婶子见大夫这般说，眼睛一亮，“大夫，我家这老头子的病，你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了？是因为什么啊，一直烧烧烧烧，烧了这么多天，他祖宗保佑，竟没烧傻。”
易中和摸摸胡子，点头，安抚道：“不是什么大问题。”
出了病房，易中和带着谢朝云和江桂前往医院员工食堂，路上问：“知道那病患，是什么原因久烧不退吧？”
江桂道：“阳明腑实，用大承气汤。”
谢朝云摇头：“是少阳阳明合病，用大柴胡汤。”
易中和摸着胡子颇为赞许。
江桂问：“师妹，还有少阳病啊？”
江桂回忆下，眼睛微微长大，“那个目眩？”
谢朝云点头，“对，目眩，估摸着还有往来寒热。”
所以易老才要等病患退烧后，自己说。
有些症状，只有病患自己能描述清楚，家属不清楚。
江桂道：“少阳阳明合病，患者他便燥，又日晡潮热，偏阳明腑实，依旧可用大承气汤。”
“《伤寒论》里有言，阳明少阳合病，必下利……脉滑而数者，有宿食也，当下之，宜大承气汤。”
谢朝云道：“但《伤寒论》里亦有记载，伤寒十余日，热结在里，复往来寒热者，与大柴胡汤。”
“患者他伤寒十多天，已经热结在里了，脉数，便燥，都说有热。”
“没说往来寒热啊。”江桂开口。
谢朝云道：“少阳病的典型症状，便有往来寒热，他没说，我推测的，具体有没有，等晚上问诊就知道了。”
江桂点点头。
吃过饭，易中和有又带着谢朝云和江桂前往住院部，病人尚未退烧，易中和便带着两人去住院部的休息室，让两人交流这段时间的心得。
江桂和谢朝云都有各自师父的指点，有疑虑的不多，两人更多的，还是交流遇到的医案。
到了八点，易中和带着谢朝云和江桂来到病人，病人已经退了烧，躺在床上，精神依旧很差。
谢朝云坐在床边，细问病患他发烧时有哪些症状。
病患声音有气无力，“发热的时候，这儿痛”，他手抬起，在眉头这块摸了摸。
眉棱骨痛。
谢朝云低头记下症状。
“先怕冷，发寒战，然后再烧起来。”
谢朝云点点头，问：“除了一开始，期间有先冷后热的症状吗？就是发烧期间有没有冷热交替？”
听到谢朝云问这个，江桂跟着望过去。
“没有，就一开始先发寒战，再起烧，之后就一直烧着了。”
江桂压低声音，对谢朝云道：“师妹，这不是往来寒热，是寒热交替如疟状。”
谢朝云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说，这患者虽然是少阳阳明合病，但并没有往来寒热，不符合她说的“复往来寒热者”。
谢朝云朝江桂点点头，继续问患者：“那叔，你有没有吐啊？”
“吐。”病患开口，“发烧的时候想吐，烧退后还是吐，有一股气从胃里往上窜，我不怎么吃得下东西，没东西吐的时候，就吐酸水，难受哇。”
谢朝云对江桂道：“《伤寒论》有云：伤寒发热，汗出不解，心中痞硬，呕吐而下利者，大柴胡汤主之，还是用大柴胡汤。”
江桂回想了下，好像确实。
好吧。
其实他是挺想争口气的，如果谢朝云出了错，最后用的方是大承气汤，他晚上回去，就能向他师父炫耀了。
但显然，这只是他的幻想。
谢朝云又望向病患，问：“那退烧后呢，又有哪些症状？”
“退烧后，还是呕吐啊，还有头晕，脑袋重重的，提不起精神，看东西眼花花的，还有点旋转。”
“口苦不苦？”
“口苦呢，嘴巴发苦，咽喉挺干的，喝水都有点像刀在刮。”
“晚上睡觉出汗吗？”
“出汗。”
症状基本上都了解了，退烧后头晕，夜间盗汗，口苦咽干，呕逆目眩，便燥*。
“叔，舌头伸出来一下。”
病患伸出了舌头。
江桂凑过来看。
舌灰厚腻，舌中裂纹。
“舌苔是灰的啊。”江桂还没瞧过这样的舌苔，他瞧见的，多是白或者黄，以及无苔。
“舌苔灰厚腻，肠胃和三焦有热、痰湿和浊秽。舌中裂痕，胃阴亏耗，津液受损。是不能用大承气汤。”
大承气汤单纯利下，胃阴虚弱经不起攻伐。
易中和见两人瞧得差不多，让两人拟方。
虽说主方是大柴胡汤，但根据病人身体情况，经典方也需随之而变。
现在，就看两人的拟方能力了。
伤寒方治病，只要辩证准备，多有覆杯而愈之效，伤寒方的不传之秘，在于剂量*，最是考验医者的医术。
谢朝云和江桂低头拟方。
谢朝云将大柴胡汤原本药方记下，在大枣上看了看，将大枣划掉。
病人舌苔厚腻，大枣甘甜滋腻，反加重身体湿浊。
想了想，又添了大黄。
大黄是大承气汤的君药，用大黄，秉大承气汤的利下思路，将缠结在肠胃这块的燥热积滞湿浊等全部排出去。
药量，柴胡用原方的半斤，汉代半斤是现在的125g，黄岑、半夏、生姜等药也可以遵循原方用量，“重病用重剂，效如桴鼓”。
又将白药改为赤芍，赤芍清热凉血、散瘀止痛，比白芍养阴柔肝止痛更对症。
谢朝云斟酌着，将药方药量写完。
再看一遍，将生姜的量给减少一些。
生姜性温，过量也滋热。
看完后，谢朝云将药方递给易中和。
易中和收起，望向江桂。
江桂也给出药方。
易中和拿出笔在江桂的药方上迅速涂改，又还给江桂，“不懂的，回去让你师父给你讲解原因。”
药方递给邵医生，易中和强调，“明日正午服用，二煎合并一碗喝，一次服用一剂。明天我下午，我再过来看看。”
“好的，易大夫。”
邵医生连连点头。
回到家，易中和坐在红木沙发上，朝谢朝云招招手。
谢朝云连忙过去。
易中和拿出谢朝云开的那个药方，颇为欣慰，“你这方子，药品开得精准极了，将白芍改为了赤芍，去掉大枣，添上大黄。特别是这个大黄，添得颇为精妙。”
谢朝云脸颊微红，不敢居功。
后世《方剂学》教材上记载的大柴胡汤，都是添上大黄的。
还有一些医书上，有医家注解“一方加大黄二两，若不加，恐不为大柴胡汤”。
“就是用量上，依旧没那么精确。”
易中和将自己的开的方与谢朝云开的方放在一块，细细讲解为什么自己为什么开这些量。
谢朝云顿时收敛心神，专注听讲。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来到了七月份，谢朝云和易中和放假在家，因为天气太热，两人坐在风扇前面吃西瓜。
笃笃笃的，门外响起敲门声。
易中和扬声问：“谁？”
“易叔，是我啊，旁边郭家的二小子。易叔，我爹他不舒服，您能过去看看吗？”门外传来一个颇为年轻的男声。
谢朝云一听到这个声音，也知道来人是谁。
也是巷子里的，就在易家隔壁的几个隔壁处。
“行，我过去看看。”易中和去拿药包，对谢朝云道：“云云，你也随我一道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