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她还没有十岁，做不了太多，只能帮她娘带带弟弟妹妹，让弟弟妹妹别去吵她娘。
那一年，她娘老是说有股气从肚子往上窜，难受，但她爹不耐烦听，骂她娘说就一股气上冲，能有什么不舒服？就是岔了气，忍忍就过了。
她娘后来说得少了，但有时候坐在那里，捂着肚子难受，她就知道，她娘那个病没好，气还是在往上冲。
“四十多年了。”谢朝云问：“这个气往上冲，有规律吗？”
“有，我娘说每天公鸡喔喔叫的时候，这股气会往上冲。”
公鸡喔喔叫啊。
谢朝云暗暗摇头，时间点不确定啊。
公鸡打鸣有的早有的晚。
谢朝云问：“能有个固定时间吗？”
“我其实不太确定，我弟有一次手表落到家里了，我娘用手帕包好放到枕头下，怕丢，然后那天她气往上冲的时候，她看了下时间，是四点多。”
“应该在四点左右。是不是次次四点，我不能确定，但应该就是在这个时间段。我娘说，反正发作的时候，就算鸡还没打鸣，很快也会打鸣，时间差不多的。”
谢朝云点点头，“发作之后，一天都难受是吧？”
“对，一天都难受。我娘说，晚上要舒坦一些，白天那个难受劲，让她恨不得躺床上不动。”
偏偏白天要干活。
就更难受了。
谢朝云嗯了一声。
凌晨四点阳气升发，偏体内沉寒痼冷堆积，冷热交错，于此时正邪交接。
日重夜轻，寒热错杂。
“哦，对了，我娘她肚脐眼这块灼烧痛。”
谢朝云点头。
肾阳虚，阴虚火旺，寒淤日久，郁久化热。
她将病患讲述的症状整合一下，唔，急则治标，病人的急症不在耳聋、脑鸣和便秘，而在这奔豚气。
《金匮要略》有言：“奔豚病，从少腹起，上冲咽喉，发作欲死，复还止，皆从惊恐得之”。
不同于火车上碰到的那个大姐，是冲脉失养而气逆于上，有类奔豚，这个病患就是很标准的奔豚病。
这股气，是奔豚气。
不过，比起《金匮要略》里的三种记载，这个病患要更复杂。
她这个奔豚气是肝气奔豚，但有寒证和热证，所以不能用单一的奔豚方，或者桂枝加桂汤。
她又问了下，“你娘，三十岁那年，发生了什么事？”
病患闺女其实记不太清楚了，她今年已经五十多岁，她娘患病的那年她不足十岁，很多记忆已经模糊了。
她想了想，叹气道：“其实我不太清楚，我娘那个时候经常哭，哭了挺长一段时间的。”
虽然她娘在他们这些孩子面前会笑，但勉强的笑，和红红的眼，还是能看出来的。
她问她娘怎么了，她娘不说，只说没事。
谢朝云点头。
又将整个问诊回顾一遍，对病患这病，有了大概思路。
病人这病起因，在于三十岁那年，脐周绞痛，奔豚气上冲不止。
肚脐为血海，冲脉所居，病患这是属于八脉病。
八脉病有两特点，一是久治不愈频发痼疾，二是定时发作。
病患都符合。
而针对八脉病，叶天士《临证指南医案》里有不少关于奔豚症的医案记载。
其多用桂枝加桂汤。
除了叶天士，还有比较出名的温氏奔豚汤，对通治八脉病变，亦有奇效。
谢朝云在温氏奔豚汤和桂枝加桂汤里犹豫了下，选择桂枝加桂汤。
温氏奔豚汤用大热的附子、肉桂、山茱萸、红参，是一首纯阳益火之妙方，病人除了沉寒痼冷外，还有郁久化热，温氏奔豚方过于大热。
不用附子，只用桂枝与肉桂，温而不燥、平冲降逆。
叶天士在《临证指南医案》亦有强调：“冲脉隶于肝肾，若不填其精血，徒以桂附温阳，未得其要”。
病患75高龄，肾气虚衰，八脉失养，冲脉不能下守，沉寒痼冷四十多年之久，又五液亏损，阴虚于下，若不补肾元，填充精血，怕是药依旧不效。
看着患者之前病方，亦有奔豚方，或者桂枝加桂汤，不效便是因此，未填充精血。
“万病不治，求之于肾”，肾元充足了，可统率八脉而病愈。
而对于八脉病如何填补精血，治奇经之药，《得配本草》亦有记载。
任冲两脉，用龟鳖甲、紫石英、王不留行、巴戟……
谢朝云回忆着这本书的内容，拟一方。
拟完后，递给易中和。
易老瞧完，先放到一边，自己拟了一方，递给病患，之后再拿起那药方，问谢朝云：“《得配本草》你也读了？”
谢朝云点头。
“我给你的书里，有这本？”易中和摸摸下巴的胡须，有些奇怪。
这本医书有些偏，最新一版是在十多年前，只少数人手里有，他之前手里有一本，但借给了一个老友，没等那人还回来，那人就落了难，他的那本书就没了。
他知道某位老友手里有，他已经写信去借了，那老友怕原本在寄过来途中丢了，压着他徒弟抄写，他徒弟还没抄完呢。
毕竟《得配本草》并不算薄。
如果要将他老友的心得也一并抄写下来，那更厚了。
谢朝云心拎起。
她前世读的。
她若无其事地回：“在宣城图书馆借了一本。”
她这话不算假，她在卫生院工作时，确实在图书馆借了一本看。
毕竟蛮久没看了，有些生疏，看一遍巩固下。
“不错不错。”易中和很满意，会自己找医书看，这个勤奋劲，他最稀罕。
“你又犯了个老毛病，你一涉及到没见过，或者没碰到过的病症，容易迷信书本。”易中和开口。
其实他能理解。
没经验嘛。
小年轻都是这么来的。
他年轻时，也犯过不少错误。
有了经验，再治疗时就会心头有数。
只是谢朝云过往经历，让易中和对她的要求无限拔高，觉得她不该犯这个错误。
但转念一想，谢朝云才二十来岁，学医不足十年，能有这成就已经很不错了，要给年轻人成长机会嘛。
如果成年人什么错误都不犯，要他这个师父做什么？
“《得配本草》里记载的八经主药，虽然不同的脉里，血肉之品主药不同，但并非不可互通。”
“其他七脉之主药，其实也可以用在冲脉上……”
易老将谢朝云这药方不足一一指出，谢朝云恍然大悟，笔落如飞。
这时大门被推开，一个面容稍显熟悉的年轻女性扶着一个容貌出挑的女孩走了进来。
第138章 138
这个年轻女性, 是王燕。
谢朝云和她打了声招呼，视线落到那个容貌出挑的女孩身上。
女孩捂着喉咙，眼睛红红的。
王燕走过来, 扶着那个女孩坐下，道：“谢大夫好, 谢大夫，这是我表妹，是京剧院的员工, 她三天前说不出话了, 哑了。”
谢朝云问：“忽然说不出话？说不出来之前, 是个什么情况？”
“对，是忽然说不出话。”王燕开口, “她说不出话前，正在排演戏剧, 快劳动节了嘛, 要下乡巡演，任务很重, 天天排演很晚, 然后大前天早上醒来, 发现忽然说不了话了。”
“一开始没放在心上, 以为是用嗓过度, 休息几天就好了。便告了假，在家喝蜂蜜水，等着嗓子好转，谁知道越来越严重，喉咙很痛，像喝了辣椒水一样, 在嗓子里烧痛。”
“口渴，要喝很多凉水解渴。”
“干咳，没有痰，一咳就非常非常痛，像刀子在刮嗓子。”
谢朝云点头。
给把了脉。
脉细而数，右寸不扬，舌红少津。
脉细，津液亏虚。
脉数主热。
右寸候肺，寸部不扬，肺气不得宣发。
舌红少津佐证病患身具热象，津液被内火灼烧。
四月温度不低，患者最近疲劳，受风热侵袭，致使肺气阻闭。
所谓“金实不鸣”，宣肺滋燥，其音自出。
谢朝云开方很是丝滑，这个患者的病不算棘手。
方拟麻杏石甘汤加减。
麻杏石甘汤主治热邪壅肺，肺气上逆，正适合病患。
不过病人少津，添花粉、元参、芦根等生津滋阴润燥；又添桔梗、胖大海、蝉衣等清热利咽、开音止痒。
开完方后，照例先给易中和看一眼，确定无误后，再给患者。
患者接过，王燕道：“谢大夫，我娘是废品回收站的员工，她瞧见一些医书，你要是要的话，就给你留着。”
要是谢朝云不要，那就卖给其他人了。
谢朝云眼睛一亮，谁会嫌医药书少呢？
“我明天就去，去哪找你娘呢？废品回收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