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侧的护士看了眼，动作也跟着放轻了些。
门再一次关上，沈临霁却并未收回手。
其实应该把她叫醒的，这样趴着睡一夜，只怕明早醒后会不舒服，
沈临霁没有叫醒她。
他只是将手轻轻搭在她的发间，指尖轻柔地拂过她散落的发丝。
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眉头已经舒展开来。
病房里的灯光调暗了些，只留一盏床头灯，昏黄的暖光落在她身上。
有一些事，他并未与她说。
关于父母离婚的往事，不告而别的那七年。
不知道如何同她开口。
母亲有着先天性的心脏疾病，他一直是知道的。
自他记事起，母亲的身体便不大好。
但家庭和睦，父亲虽不善言辞，但待她总是温柔的，她很爱笑，眼底总是含着幸福的笑意。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
等他回过神来时，他们就已经到了离婚的地步。
没有所谓的出轨背叛的戏码，只是突然不爱了。
那时的沈临霁不信，幼时的他听过母亲讲其与父亲的往事。
那一年，她十七岁，几度住进重症监护室，巨大的治疗费用的压力下，连她自己都放弃了治疗。
唯独父亲一直坚持，那时的他为了和她在一起，遭到了家里人的强烈反对，平日里娇生惯养的富家公子也沦落到生活拮据的地步，却依旧固执地拿出自己的全部，告诉她。
“我们再试一试。”
所以，当年那么相爱的两个人，怎么可能突然就不爱了？
沈临霁不理解，也抗拒他们的决定，兀自一人跑到了青城。
他的反抗没能换来他们的妥协，反而因此失去和母亲出国前的最后一次见面。
等他理解她时，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变得那般的生疏。
偶尔见面，也只剩下寥寥的几句关于“身体”“学业”的问答。
如果一直是这样的，便也算了。
他已经有些忘记自己在接到来自医院的通知时的反应了。
只记得那日，他跨越国家，去到她所在的医院。
医院的走廊很长，灯很亮，刺得人的眼睛生疼。
他站在紧闭的手术室外，看着门上亮起的“抢救中”的灯。
他第一次体会到十几个小时的时间原来是那么的漫长，久到他可以回顾完与她之间的点点滴滴。
往后的三个月里，她常常被推进手术室的门内。
身体越发虚弱，精神状态却异常亢奋。
她开始和他提起他幼时的趣事。
说四岁的他第一次在她的生日给她送了一束雏菊。
说六岁的他拿着第一次获得的奖状兴奋的模样。
说七岁的他练琴到手疼，只为了在她的生日给她弹上一曲喜欢的歌。
说……
“妈妈对不起你。”
那是她再一次被推进手术室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她的生命，永远停留在了夏日即将来临的那天。
参加完她葬礼的那日，他坐在昏暗的房中，什么也没想，只枯坐到天亮。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个月，连他也开始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
可身体不听使唤，他也无力去想自己的怪异。
直到手机屏幕亮起，弹出一条来自青城七中官网的消息。
鬼使神差的，他点开了那篇文章，也看到了一堆照片之中，少女站在人群之中，头发被风吹得凌乱，眼底含着细碎的光，那般的鲜活，肆意。
该怎么说那刻的感受呢？
死寂的心好像在那一刻被人重新唤醒。
那一夜，他将他们之间的聊天记录翻了一遍又一遍。
还有手机之中存下的与她有关的照片。
有她站在国旗下的主席台，拿着手稿，风吹动她的发。
有雪地里，她蹲在刚刚堆好的雪人面前，拿着手机，认真地寻找合适的角度。
有雨夜初遇，被意外拍下的合照。
有她穿着礼服，站在晚会的台上，举着话筒。
她站在灯光之下，从容安静。
他站在台下，仰望着她。
他开始去看心理医生，也不说自己的想法，只靠着催眠治疗，在那间小小的室内睡上一觉，偶尔在梦中见到母亲，偶尔又梦见她。
其实这对她很不公平。
在她为自己的目标而努力的时候，她不会知道，在遥远的城市，有一个人，一遍又一遍的拿起她的照片，试图以此缓解内心的焦虑与烦闷。
一个卑劣的、不堪的，甚至是怯懦的人。
他以为那便是结局了。
可他看到了她获奖的消息，知道她会出现在那个颁奖的场馆。
他还是回国了。
起初只是想远远的见她一面。
再后来，便想着再靠近她一点，再靠近一点……
……
沈临霁说要追人，便是真的在追。
每天门口的早餐、午餐，时常邀约的晚餐。
有时在外面吃，有时他买食材回家自己下厨。
日常的聊天问候。
「L：今天降温，出门多穿件衣服。」
「L：早餐放在门口了，记得拿。」
「L：刚刚开完会，晚饭想吃点什么。」
「L：路过花店，买了束花，感觉你会喜欢。」
偶尔她出门时碰见他，他便会靠在门口，用那双漂亮的眼眸向她望来，含笑的说上一句。
“早。”
“早……”
“今天要出门？”
“嗯，去一趟工作室。”
“好，路上注意安全。”
类似的对话时常发生在他们之间，时苡初不知道其他人是不是也很他们一样，可她确实很喜欢这种感觉。
二月初，京城已经不常下雪。
只是雪未融，外面已经是白漫漫的一片。
时苡初醒时，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这段时间在准备新的剧本，作息又显得不正常。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闭着眼在床头摩挲到手机，睁开眼看了下。
屏幕上静静地躺着几条未读消息，来自“L”。
「L：刚刚给你点了饭，记得拿。」
「L：醒了去看一下下雨？它好像又在拆家了。」
沈临霁这两天出差，不在京城，给喂下雨的工作便交由时苡初来做。
时苡初看着屏幕上的消息，反应了几秒，这才慢吞吞的回了个「嗯」。
回完消息，她又在床上赖了一会儿，这才慢吞吞地爬起来，洗漱换衣服。
等她收拾好自己打开门时，门口的架子上已经放着一份外卖。
时苡初提着外卖回了客厅，顺便拍了张照给沈临霁发了过去。
对方暂时没有回复，应当在忙，时苡初也没再管。
等到吃完饭后，她想起沈临霁那句“下雨好像在拆家”，便起身往对门走去。
密码是沈临霁告诉她的。
「0316」
她的生日。
门刚推开一条缝，一道白色的影子就窜了过来，围着她脚边绕了两圈，发出一连串委屈的“喵喵”声。
“怎么了这是？”时苡初弯腰，揉了揉下雨的脑袋，“你爸不在家，你就闹脾气了？”
下雨仰着头，蹭了蹭她的掌心，然后转身往客厅的方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她，像是在领路。
时苡初跟着它走进去，就看见客厅的角落，那个原本放着猫爬架的地方，已经是一片狼藉。
猫爬架最下面一层的垫子被掀翻在地，上面还散落着几根被咬断的毛线，应该是从沙发上的毯子上扯下来的。
原本放在沙发上的毯子也被拖在了地上。
时苡初默了瞬，给沈临霁拍了张照过去。
客厅里装了监控，是沈临霁用来出门时可以看着下雨的，不过一般她来了后，他就不会再点开监控了。
时苡初回厨房给下雨开了个猫罐头后，这才收拾起屋内的一片狼藉。
等她收拾完，下雨也吃完了罐头，正窝在沙发上，懒洋洋的模样，和刚刚拆家精力旺盛的模样简直判若俩猫。
时苡初没忍住轻笑了声，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瞬，她偏头看了眼。
是沈临霁发来的消息。
两条语音。
第一条是问她的，声音温和，“刚开完会，厨房里有零食，看看喜欢什么？”
第二条则是带上了些许无奈，“下雨粘人，没人陪着总爱闹。”
时苡初听完，打字回复。
「初一：它现在很乖，窝在沙发上睡觉。」
消息发出不过几秒，一个电话便弹了出来。
她愣了下，点了接听。
“醒了？”沈临霁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隔着电话，听得并不真切，背景音稍显嘈杂。
时苡初应了声，“嗯，你还在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