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光火石间，云焜目光被她发间一闪，随即从她鬓边抽出一枚金簪，将簪尖一转，抵在她脖颈上。
秋桑“嘎”一下僵住，眼珠子都不敢转。
“王爷饶命，我上有老下有小，药铺里还有三个病人等着我回去复诊，您大人不记小人过，王爷肚里能撑船呜呜呜……”
云焜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怒斥：“还不拿下，等着和她死一块吗！”
下人们这才如梦初醒，一拥而上，夺棍的夺棍，拉胳膊的拉胳膊，七手八脚将这刁民从墙上揭下来，押住。
秋桑技不如人，恨恨地被架着走了，不死心道：“那是我新得的棍儿，别扔了啊。”
谁搭理她。
云焜冷哼一声，将手中那枚金簪拿起来看，桑叶形状，薄薄一片。
怎么越看越眼熟。
第50章 渔翁
一大早, 谢瓜便入了宫。
世子前脚刚向陛下摊牌求赐婚，后脚他便得了谢皇后的召见，想也知道所为何事。
就是不知, 是赏还是罚。
兴政殿内，谢瓜跪在下首心里打鼓。
谢皇后是真真好奇, 她原以为，聿儿闹这一出是为了气他父亲, 但后来才知，竟还得了嗣王妃的点头。
“你且说说，世子与那位许娘子, 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瓜伏了伏身，决定先不提自己在里头撮合的事，拣些中正的话，十分平淡如水地讲了。
谢皇后听罢，叹一声：“倒是有真情。”
谢瓜一听这口气, 立刻顺杆爬：“娘娘明鉴，说来一开始，奴才在旁看着，也尽了绵薄之力。”
话音未落，谢皇后脸色一冷：“好啊，我道世子好端端的，怎会对一个庶民女子起心思，定是你们这些人在旁煽风点火，把世子的心说活了，你说，安的什么心？”
谢瓜一吓，额头贴地：“娘娘容禀！奴才万不敢撺掇世子。其实最初世子起心思后, 奴才也劝过，唉，世子哪能听劝，奴才劝一句，他还要发配奴才去刷马。”
世子在他口里，俨然已成了一个固执不听劝，被情爱冲昏头脑的少主。但谢瓜认为自己并未胡言，他只是没有劝而已，若真劝了，因此事调他去刷马也是很有可能的。
谢皇后却不说话了。
谢瓜趴着不敢抬头，只听见上首传来一声忍着笑的轻哼：“不过呢。”
他心一提。
“这些年，本宫替他操多少心，如今好不容易开了窍，你倒也算帮了忙，该赏。”
谢瓜一哽：“谢娘娘恩典。”
心里却道，娘娘您能不大喘气吗，跟着你们谢家，整日最上蹿下跳的不是腿，是心。
于是主仆二人又和乐起来，谢皇后还在下首给谢瓜赐了座，听他说些细枝末节。
谢瓜拣着知道的讲，大多是在斛州的趣事，谢皇后听得一会儿笑一会儿摇头，正说到热闹处，有宫人进来禀报：“娘娘，齐王殿下的人求见。”
二人一停，谢瓜识趣，忙起身告退，谢皇后摆摆手：“你去吧，找王内侍领赏去。”
谢瓜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小内侍进殿，跪拜之后，恭敬道：“殿下遣奴才来，想取回上回落在娘娘此处的簪子。”
谢皇后一愣：“什么簪子。”
随即想了起来，那支沾了他的心头血、也搅了她心头血的破东西，后来洗净了，收在殿里的匣中，她脸色便有些不好：“这个小畜生，要去做什么，还想再到他父皇面前也扎自己一回吗。”
这两日齐王与恭王闹得不可开交，朝堂乌眼鸡，她与苏惠妃也是明里暗里打机锋，她如何不知。
小内侍忙磕头：“不是不是，这簪子原是殿下当时从六殿下处借来的，如今六殿下要讨回这支簪子，殿下便想着物归原主。”
原来还是琖儿的，谢皇后不知这破玩意有什么好要的，也有些疑惑：“既是她的，改日她自个儿来我这拿回去不就是了，用得着你们大费周章来一趟？”
小内侍只道：“殿下想亲自还给六殿下。”
多大人了，一两个还如同小孩儿一般，她懒得管他们兄妹的官司，挥了挥手，叫嬷嬷带他去拿。
一片桑叶，从皇宫飘到齐王府，再转到了云焜手中，一金一银，各自捏在掌心里，还真是像极了。
只是金的薄如蝉翼，叶脉纤细，银的却厚实粗粝，看着便是匠人随手打的，透着一股子粗犷野性。
这金的与她不配，他瞥了一眼，那疯女人哪配戴这种，这银的才该是她的才对。
不过，天底下还有如此巧的事，倒也奇妙。
云焜到了关押疯女人的房间。
秋桑被反剪绑着，大概是折腾得没力气了，坐在杌子上，口里塞着绢布，只拿一双眼睛瞪人。
云焜不紧不慢地在对面贵妃榻上坐下，长腿一伸，姿态闲适：“我问你，白员外家的案子，谢聿如今是什么打算。”
秋桑简直要气死了。
她只是谢世子还没过门的老婆的好闺友，不是谢世子的丈母娘，有本事绑谢世子去呀。
她呜呜呜地叫，云焜以为她有话说，抬了抬下巴，示意人把绢布拿下来，绢布刚离嘴，秋桑猛地朝他扑过去，张嘴便要咬人。
云焜眼疾手快，一把将绢布重新塞了回去，眼里竟带了几分阴恻恻的笑意，好整以暇地重新靠回榻上。
在韩婴险些出事后，云焜便已追查了一番，从泼皮顺藤摸瓜，追到一个叫黄子的头上，再一查，他自己的亲兵中有一个叫黄丑的，二人正是两兄弟。云焜当即革了黄丑的职，将他关押起来，本以为拔了这根刺便了事，却不料黄子攀咬恭王，火还是引到了自己身上。
那日探查到黄子的行踪，他便派了女卫去捉拿，谁料没捉回正主，反倒捉回来一个疯女人。
但这疯女人也不是全然没有用处，听说她是窃听了那两人的话才被波及，同样听了那番对话的，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谢聿，谢聿虽是他亲表弟，可政事上没有兄弟，何况他如今领了父皇的差，云焜不可能去探他的口风。另一个是那位许娘子，云焜虽瞧不起她的出身，可她毕竟是未来的弟媳，也不好强绑了来。
思来想去，还是这个人最好欺负。
秋桑听罢，气得死去活来，对着这个大阴货翻了个白眼，只是绢帕堵着嘴，吐又吐不出来，呜呜咽咽地想发呕。
云焜上前，将绢帕扯了出来，但还没等她动作，先一步掐住了她的双颊，将刚冒头的伶牙俐齿捏在掌心。
“好生交代。”他阴恻恻道：“孤可以考虑，免去你危害皇嗣的死罪。”
肩被另一只手虚虚按着，被迫半圈在圆几与高大的男人之间，秋桑把白眼翻回来，却心知如今是求不了旁人了，落了他手里，也只能等他发落，终是道：
“我那日只听那二人提到绑韩郎君的事，还说宫里那位，但左右也不言明，我当时便想，为何不直接说是齐王呢。”
云焜本还好好听着，忽然打断：“什么叫不直接说齐王。”她好似已经将他定了罪。
秋桑呸呸呸，赶紧找补：“我是说，怎么不直接说，是齐王呢，还是恭王呢，还是武都王呢，还是惠妃呢，还是……”
云焜轻哼一声，忽地，他眼一眯，随即慢慢凛冽起来，眸色沉下去：“你再说一遍。”
秋桑心想这又发什么疯，她刚刚没说得罪他的话吧，赶紧认错：“我错了我错了，虽然不知道我哪里错了，但我再也不说了。”
云焜不耐烦：“叫你说便说。”
秋桑被他这阴晴不定弄得发怵，只好又重复了一遍：“是齐王呢，还是恭王呢，还是武都王呢，还……”
说到一半，她也顿了一下，蓦然抬头看他，随即蚕蛹一般蹦起来扑腾，险些撞到云焜：“对啊殿下！既然不是您，您说有没有可能，也不是恭王，而是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云焜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他绑她来，原没指望问出什么，不过是想探一探谢聿的口风，顺道出口被扇巴掌的恶气，谁知她竟能把那两人的话悟出这么一层意思来。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收拾完二哥留下的残局，他便只盯着恭王和苏家，竟不曾想过旁人。而秋桑不清楚朝局势力，以外人的眼光，反倒没有禁锢思维。
武都王母族式微，素来不起眼，朝中也无甚党羽，他从不将他放在眼里，可越是这种不声不响的，越可能在暗处捡便宜。
云焜盯着秋桑看了半晌，叫秋桑心里发毛，缩了缩脖子，以为他又要发难，云焜忽然嗤笑一声：“倒有几分聪明。”
被这种人夸，可真是奇耻大辱，好像在肯定她的阴险，秋桑又想翻白眼了。
云焜当即给谢居止写信。
这段时日谢居止忙于公务，早出晚归，不过许萦风如今已在履正居如鱼得水，和上下都处得极好。
但总归她也是要回去的，住了这些时日，心里也记挂着秋桑，于是便发了主意，等今日谢居止回府后便辞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