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端坐酒席时，便不知有多少目光往那边飘，如今被老王妃这么当众一兜，满席女郎，喜欢的不喜欢的，都纷纷团扇掩面而笑。
许萦风模仿着笑了两声，盯着酒盅出神。
老王妃将席上气氛搅得热闹，自己也挺开心，拉着谢居止坐在身边，他便拿了小刀替老王妃切肉。
老王妃斜他好几眼，又不动声色地往女客席上扫。
女人的稳准狠，便见一个圆脸杏眼、灵俏至极的小娘子在同旁人说笑，引得人直乐。
方才是见他往那处飘了好几眼，可人家是一眼也没瞧他呀。
老王妃心里啧了一声，好嘛，合着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快要心疼外孙起来了。
老王妃方才虽仗着年纪狂语，却是因为当着众人，不好单独引哪家小娘子来。想来想去，便也只唤大家玩点雅趣，行个酒令。
许萦风如今是成长了，再不会拿银子当彩头，如今来也是有准备的，拿了只素银的小香盒，虽不值大钱，却也是花了几两银子，专用作此处的。
只是不知六公主与秋桑在哪，早知她方才便不跑了，一个人到底有些无趣。尤其热闹之中，才更显出静来。
若放在平时，她这水平拿出来也便逗大家笑了，左右不过是“雪落三尺高，柴火不够烧”这般，众人乐一乐，她也乐一乐，倒也无妨。
可今日她却不想出糗，不想装作自己读过很多书。笑浪翻涌，却打不湿她的沙岸。
兴致缺缺地托着腮，瞧着满席的娘子郎君们，接令笑吟，许萦风抚掌喝彩。
轮到她时，她起身，干脆利落道：“我作不出，罚酒。”
众人笑，便有人斟盏递来，许萦风仰头饮尽，重新托起腮，目色空茫。
谢居止坐在老王妃身侧，静静看着她。
轮到谢居止来，他想了想，端了盏酒，吟道：“理罢寒枝映短墙，预将幽念许萦廊。重山不隔春风意，抒与寒梅一院香。”
众人先是一静，随即有人击节称赞，问可有诗名，谢居止道：“《野》”
大家暗忖，细细一嚼，才品出，原来是诗首拆字，四句里藏着“里予”二字，合起来便是“野”，取巧思，落雅趣。
众人纷纷道妙，衡山伯夫人也品了品，想寻身旁许萦风说两句，却见人撑着下巴，眼皮已经黏了一半。
她吃了酒，醉倒是未醉，就是困意上身。
这厢谢居止吟完诗，不动声色飘了一眼，正见一颗脑袋一点一点，浑然不知情状。
媚眼抛给瞎子看，情诗念给睡神听。
正困顿间，臂间有人在戳她，原是衡山伯夫人，许萦风悠悠转醒，还不知今夕何夕。夫人笑道：“世子得了筹，挑了一个香盒，是不是你的？”
嗯？许萦风一下看过去，谢居止果然将那只素银小盒握在手中端详。
她木然地点了点头。
衡山伯夫人倒挺喜欢她，拿团扇遮了半张脸，低声：“许娘子对世子可有意啊？若有，这不正是机会。”
许萦风懵懵地看她。
衡山伯夫人只当她是害羞，越发来劲，扇子在她肩上轻轻一拍：“他得了你的东西，你便去讨呀。你去讨，他不就认得你了。”
许萦风：“啊？”
认不认先不说，送出去的东西还能讨回来，这也太抠了吧。
衡山伯夫人见她这副不开窍的模样，啧一声，罢了罢了，这不是个能成事的。
这厢谢居止得了彩头，却忽起身，向老王妃道：“祖母，孙儿还想讨个赏。”
老王妃笑骂他贪心：“你得了筹，还讨什么赏，我有什么可赏你的。”却已是想写要给他什么了。
谢居止却道：“并非为我自己讨。”
老王妃一愣：“是为谁？”
满席霎时静了下来，众人屏息凝神，不知是谁的诗得了世子的青眼。
谢居止道：“应为许娘子奉彩。”
众人全惊了。
许萦风本来又要睡过去了，忽然听见自己的名字，咚的一下磕在案沿上。众人看过来，许萦风盯着谢居止，不解揉头。
老王妃也有点懵：“这位娘子……似乎未作诗吧。”
谢居止面不改色：“满席人人苦思，唯许娘子坦然认罚，不作伪态。恰合了孙儿的诗题，自在无拘。”
显然是胡说八道一通，不过人家在自己外祖母跟前讨赏，又有谁能说什么。只有人福至心灵，品出了别的味道。
老王妃被弄得不知说什么好，道：“那，那要我赏她什么？”
谢居止道：“祖母身上自然全是宝贝。”
老王妃：“……”
她腕上摸了摸，头上探了探，身上翻找一通。世子妃在旁瞧着，也下意识摸了摸自己。
摸索了好一阵，才从发间摸出一支冰蓝的琉璃簪，细细一支，簪头做成小花瓶形状，插着一枝绿萼梅。
是根新的，还算合适，老王妃将绿萼梅拿了出来，将簪子给他：“这、这行不行？”
谢居止：“多谢祖母。”
老王妃神情很是复杂，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被自家孙儿弄得这般手足无措。
更复杂地是，活似瓜儿自己找到了买主，瓜主只担心说，哎呀，人家不要呀！瓜儿却赶着连自己的筐都塞过去了。
谢居止道谢，转身便朝女客席走去，许萦风满脸发懵地见他下席，到她跟前：“许娘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又看向老王妃身边的嬷嬷：“孙嬷嬷可否同去？”
孙嬷嬷愣一瞬，意识到是怕孤男寡女有碍名声，得了老王妃的允，跟在阔步的谢世子、以及仍在发懵的许娘子身后。
到了一间雅致精巧的茶寮外，谢居止道：“多谢嬷嬷，您去吃茶吧。”
孙嬷嬷：“……”
孙嬷嬷告退，这会儿却不好再回正堂，干脆别处去了。
许萦风刚一进去，谢居止立刻关门，转身露出一个戏谑的笑，故意的调戏，笃定她跑不掉的模样。
许萦风：……这是哪来的变脸师傅。
方才在席间还端着那副清贵模样，一转头便成了这副德行。她却没躲，反倒朝他近了一步，去扒他手里那支簪子。
酒意还有些上头，手指不太听话，抓了两下才抓住簪尾，拿过来便往自己头上戳。
戳了一下没戳进去，倒把自己戳疼了，嘶了一声。
谢居止赶紧凑过来看，团团一捧乌发，左瞧右瞧，似乎没戳到皮肉。
她却不插了，把簪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怎么光秃秃的。”
窗扉半开，窗外朱砂梅开得正好，疏枝横斜，红蕊点点。窗边有一张矮榻，放着小案，供人吃茶歇脚。
谢居止两手一抄，将她竖着抱起来，几步放到榻上。
伸手探出窗，够着枝，挑了朵饱满的折了，插进簪口。
朱砂梅衬着冰蓝的琉璃，衬着她乌黑的发，更衬着被酒意微熏的脸颊，他蹲在她膝下，端详片刻：“这不是有了。”
许萦风摸了摸发间花瓣，憨笑一下：“我们是在偷.情吗。”
谢居止险些呛死过去。
他咳了两声，许萦风脸上满是坦荡的困惑，“何出此言。”
许萦风：“这里就我们两个，你还叫那个嬷嬷走了，外头那么多人在吃酒，我们却躲在这里偷偷摸摸。”
她越说越笃定：“就是偷情。”
谢居止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咬牙切齿：“我们有名有姓有庚帖，偷的哪门子的情。”
许萦风：“谁说的，庚帖都没了。”
“马上便有了。”他道，“请我祖母写。”
她有些委屈：“你外祖母方才还问谁要你呢。”
谢居止顺坡下驴：“不是你要了我吗？”
许萦风想了想，倒也有理，可她还是觉得不对，认真纠正他：“我还没来得及要你呢，是你先要的我。”
谢居止：“……”
好糟糕的对话。
他说是明媒正娶的那个要，从她口里说出来，配上粉融融的脸，水光潋滟的眼，却不得不让人想入非非。
领口是方才抱她上榻时蹭开的，如今顺着白.腻颈侧，松松往下滑了半寸。便是凌寒独自开的高雅“红蕊”，现下也变成了邪.念。
是她吃多了酒，怎么醉的却像是他。
满脑子只剩一个野蛮的、和满园风雅半点不沾边的念头。
就在这株朱砂梅下，将她剥得干干净净，按在这张小榻上好好地“要”。
要她哭，要她求饶，要那双圆润的杏眼只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
谢居止骤然起身，连灌了两盏冷茶下肚，深吸一口气，又倒了一盏端到她嘴边。
许萦风摇头：“不喝不喝。”
“醒酒。”
“没醉没醉。”
谢居止将盏贴到她唇边：“你不知道吗，病人都觉自身康健，穷人都道自己不穷，禽兽都装正人君子，酒鬼都说自己没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