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萦风忽然发现，她也许，真的有一点喜欢他，且不是祖孙情，也不是母子情——她一个姑娘家，哪是正经想当人亲长的。
总怕他生气，却又总想惹他生气，归根到底，竟只是为了寻得他多一分视线。
可也正是在这一刻，她更清楚地看见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距离。
不仅是身份，还有她想靠近，他却以礼相待的君子心。
秋中渐深，金桂香开。
许萦风靠在窗边矮案，看着荷舟握笔写字，自己把玩着笔。
答应秋太太的事，谢居止自是当真办。写了牒子递到州府，又拨私银给金鹤修冢，还欲给安仁堂扬名。谁知悉数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金掌柜就攥着劲不放。
谢居止虽脾性算好，却也不是没棱角的人，险些叫苟忠玄亲自去金家放话，最后到底罢了。为官者以势压民，绝非长久之道。
真是怪，金掌柜非要恨秋桑便罢，把人赶走便是，何苦非要留在家里守满二十七个月，日日相对，岂非给自己添堵。
荷舟眼睛都快贴到纸上了，她拿笔尾轻轻点了一下脑门，荷舟把脑袋抬起来。
脑中忽闪，金鹤还有一个弟弟，名唤金鹿，十五岁，正是念书的年纪。金掌柜不放秋桑走，莫非不是为了罚她，而是为了留她。
果不其然，许萦风给秋桑去信，没过几日回信便到。秋桑这些时日除在药铺帮忙，还需看顾金鹿起居，日日不得闲。
许萦风将信拍案，气不打一处来。哪里是什么守孝，分明是留了一个不要银子的管事婆，秋桑自己还是个姑娘，倒先给人当起娘来了。
老不休！
谢居止曾言，有求于人，不应惦记自己想得什么，应先看清对方心念所向，方能拿捏。是时，许萦风转告谢居止。
几日后，余之牧和谢饼亲去安仁堂，谢饼上回来过，金掌柜对他有印象，语气淡淡：“您要买些什么？”
余之牧拱手，礼节周到：“在下是谢大人的部下。”
金掌柜面上的神色又冷一层：“若是为那件事来，便不必开口了，没得商量。”
余之牧也不急，从袖中取出一封荐帖，奉上：“谢大人有意替令郎引荐，请他去定京大儒精舍读书，待长几岁，若有才德，亦可举荐至太学旁听。金掌柜，您看，是否应允？”
定京，大儒，太学，都太过遥远，金掌柜猛怔，一时竟不敢去接，不敢相信这般冷言相对，这左郎将竟还要偿恩。
“条件只有一个，”余之牧抬眸：“放秋娘子归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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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金鹿一同进京的不仅谢居止的伺锋，还有沿途的读书人，来年春闱在即，举子们素来要提前数月启程，如今恰是陆陆续续动身的时候。
季诗年自然也在其中。
有两位举子寓所尚远，又是季诗年从前同窗，便索性宿在了季家。
季太太忙前忙后，亲蒸莲、栗，取“连中”、“立中”之意。
两位举子都是读书人，礼数十足，朝季秀才和季太太拱手行礼。其中一位举子含笑，说些好话：“执章兄，我在路上便听闻你的义举，如今人事皆安，行路也坦荡了，实是可喜可贺。”
季太太面露喜色，季诗年却谦说中与不中还是两言。
季太太忙接上了口：“你这孩子，怎的净说这等话，依我看，你们三位此番去，必定都是要中的。”
两位举子笑着道谢，又互相推让一回才落座。
季太太手端热茶，抿下一口。儿子打小便比旁的孩子多几分沉稳，她自是有信心的，可熨帖下，亦有几分凉。她和丈夫没能耐替他铺一条更宽的路，没能拜入大儒门下，谋得名师引荐。
人的际遇真是奇，金掌柜一个赤脚大夫，儿子竟有了那番造化，竟送往定京大儒精舍去了。若是她儿子得了这机缘，哪怕平步青云不成。
想到这，她竟有些怨萦娘和那左郎将了，她家亦有义举，怎么不将那机会让给更能承接的人。
但怨念只是一瞬，她愈发觉得，那位左郎将的关系真该攀上，而其中关节，可不就在一人身上。
晚间，季太太盘了又盘，同季秀才关起门来商量。
她的意思是，竟是想同萦娘定亲。
平日季太太虽不拦儿子接济恩人，但绝无这个意思，甚至隐隐排斥，如今竟是转了性。季秀才大概能明白，却觉得不必着急：“等执章放榜后，前途坦荡，何愁寻不到一门好亲事。”
以他的才学品貌，莫说寻常人家，就是书门高第，也该是旁人来求。
季太太满眼嫌，只会空想美事，那定京贵女岂是那般易求的，也不瞧瞧自己这个家底留不留得住贵媳。
眼下便有一条通天路摆在面前，不要白不要：“你没听说么，萦娘如今与那位谢大人结为了义亲，那哪里是寻常恩情能比的，便是连秋桑，亦是谢郎将做主归宗的。”
若非许萦风已举家至了青阳县，此刻许家老宅门槛怕是都要被踏破了，便是前几日，她还听人想寻冰人打听。
何况，她这当娘的，岂能看不懂儿子的心思。说是报恩，早盼着娶人过门了。
季秀才倒也没有太争辩，他本就不是爱拿主意的人，听季太太说了这一通，便也松了口。
若真定了亲，叫执章安心去考试也好，许娘子他也认得，除了出身不好，旁的都是个好。且说万一，将来执章前程更上一层，遇着更好的门第，也不是不能另做打算，男女婚配，不必死绑。
这厢父母拿定了主意，却不急着去问季诗年。横竖离启程还有几日，等定下来再告诉他也不迟，况且又不是害他，他自个儿也是喜欢的。
天底下哪里还有他们这般为子着想的父母。
举子北上，桂香稠浮。
谢居止于案边拆京中密信，斛州刺史刘雍案牵扯出东宫，帝大怒，命彻查。
谢居止眸光震颤。
贪墨证据还在他与瞿子由手中，京城是如何掀起了这般风浪。
不论如何，归京已迫在眉睫。
烛火边，如玉双指钳笺，看它逐渐卷曲发黑，灰烬落盏。
有人叩门，“进。”
谢瓜双手捧帖，谢居止瞥了一眼：“这什么？”
谢瓜清了清嗓子，建议他自己看：“请世子亲启。”
谢居止接过帖子，其上端正：季府敬送。他拧眉开缄，里头竟端端正正一封探女帖。
季氏顿首再拜：
吾家有儿执章，弱冠而举，许氏有女萦风四德兼修，实为佳偶之选。窃谓婚姻大事，当通两姓之好，故冒昧具帖，敬问金诺。
许娘子女中无族长主事，伏请义兄代决进退，来日登门，再聆雅教。
谨此奉闻，伏惟鉴察。
谢居止从头到尾看完，沉默两息，掀眸看谢瓜。
谢瓜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吭声。
“谁让你收的。”
完了，火燎上身，便是知道自己下场，谢瓜赶紧撇清：“冰人来给的，谢饼收的。”
嘴上却不敢多耽误：“这毕竟是寻许娘子的，属下们一时也不好替拒。”
谢居止冷笑，开缄的袖珍玉刀在指间轻转：“你倒是体贴，不若去认她做主子好了。”
谢瓜刀尖舔蜜，佯作谦虚：“属□□贴，哪及世子半分……诶世子、世子……”
顷刻间谢居止已将刀鞘相合，作势要将那小玉刀掷去，谢瓜已飞快后步着告退。
清脆一声，玉刀被随手抛于书案，谢居止按眉而坐。
狗彘的义亲，许萦风自己都没当回事，外人倒是上赶着来。
好个季诗年，先是同他计较名分，搬出礼法压人，逼得瞿子由从中斡旋，弄出个义兄妹名头搪塞，转头便借着筏子递帖向他“妹妹”求亲来了。
好啊，好一个读书人。
谢瓜从门里出来，刚转过回廊，便遇上被下人传了、正要去西斋的谢饼。
今晨冰人送帖来，谢饼并未打算接，说等世子定夺。是谢瓜好事，非要自己接了送去，谢饼问：“如何？”
谢瓜掸袖，语气轻快：“叫你自己不接，世子方才夸我了。”
谢饼一愣：“真的假的？”
“自是真的，还要赏我呢。”谢瓜说罢便负手，得色而去。
谢饼暗忖，世子夸了他，还要赏他。
那便说明，世子的心志十分坚定，爱护得极好。很显然，那日雨中他的一番作为是起了大用的，他怎么也比谢瓜算首功。
世子和他都是好样的！
如此这般，向西斋的步伐都坚定的几分。
西斋内，谢居止面前摊着一幅画。谢饼何时进来的，他全然未觉，听见脚步声才倏然翻画一盖，谢饼打眼只见一截湖蓝边角，想来大约是幅山水。
谢居止支手抵在案沿，将那帖子往案面一砸：“既是你请回来的，便自去寻许娘子。”
谢饼一愣。谢瓜这好小子竟还带了他一份功，做兄弟，在心中！抱拳：“那，属下该如何带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