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饼可不知怎么突然提这茬，他不过是见了世子，就想到了许娘子么，但他也不是全然不会看眼色，忙道：“属下不敢。”
“往后她的名讳，不必多提，对女儿家声誉不好。”
想到那日鲤池前，她那漠然模样，犹觉得这话还不够干净：“日后回京也不许提，横竖不过过眼云烟，扰人心志。”
她既这般泾渭分明，他又何须上赶着，没那么爱犯贱。
谢饼垂头应是，自西斋许娘子偷听、鲤池互相讥语、今日又是这般凉言后，他终是明白了。世子的确是担心许娘子搅扰自身，方才连君子仪态都不顾，说出这般凉薄之言。
都做到了这份上，他身为世子帐下最信任、最亲近的伺锋，自然应当遵循主子的意愿。
讪讪一笑，正想找补两句，视线却忽越过世子肩头，落到一个遮着额发的纤盈身影上。
“诶？”谢饼轻声，“说曹操，曹操到。”
说完就后悔了，他不该提的，可人确实已过来了不是。
雨是当真下起来了，这会儿细丝已成线，噼里啪啦地砸在瓦檐。
许萦风遮着额首躲到一处檐下，鞋面有水渍，裙裾半湿，群青洇成了墨蓝。
唉，穷人病又犯了，只觉糟蹋了衣裳。她悔得肠子都青了，方才路过金家，就该舍脸去借一把伞的，拍了拍袖臂水珠，头顶光线忽暗。
一把伞罩在了头顶。
伞骨雨珠串串滑落，伞面微斜，将人身后氤氲隔成一面如织水帘。
漫天雨幕垂落，伞底方寸天地，执伞人手骨如玉，清绝殊色，一身风华。
“谢郎君……”
……
谢饼方才回辎车去取伞，这会儿才吭哧吭哧地打着伞跑回来，刚到近前，正想去换下世子，手伸到一半接伞。
谢居止垂眼看了看他那殷勤的脸。
谢饼手默默缩回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让世子撑伞，他怕不是疯了，让许娘子撑伞也不大可能。但若是世子亲自给许娘子撑伞……
世子方才还说日后不必多提、过眼云烟，那不就是不愿和她多沾边的意思。他谢饼身为世子伺锋，理当替世子守护心志，断不能叫世子再与许娘子有这些牵扯。
可他要怎么守护呢，谢饼想象了一下，自己站在世子和许娘子中间，左右胳膊各举一把，给两个人打伞。
好生诡异。
不过谢饼没想到，还有第四种解法。
谢居止肩上溅了些雨珠，许萦风伸手轻轻推了推伞柄，她小声：“我这儿有房檐挡着，淋不到的。”
谢居止：“……”
他方才就该装作没看到她。
伞被微晃着摆正了，谢居止神色凝了一瞬，随即冷声：“是，少顷你可将瓦檐摘下来，顶着回家。”
许萦风被他一噎，抿了抿唇。
他又生气了。
可是她意思只是现下有房檐，又不是说不准备同他们一起回府。
还是谢饼先开了口，干咳一声：“郎君，许娘子，辎车就在前方，莫要淋雨了。”
巷子窄，马车进不来，得走过去，许萦风赶紧应好。
谢饼又看了一眼两人，终于确定他大概不需要给谁撑伞，只需要给自己撑好就行。
谢居止叫他先去准备辎车，谢饼便把伞往肩头一扛，迈步走在前头，路过谢居止身边时，嘴唇一张一合，无声道：心志！心志！
谢居止：“……”
许萦风没看真切谢饼说了什么，只瞧见他嘴皮子动得厉害，似乎是有急事，有些懵懵：“他说什么呀？”
谢居止淡淡：“他说他有病。”
雨珠轻叩伞盖，清泠声声。广裾舒拂，群青裙裾如浸水暮云，在雨中漾漾，另一侧青莲色衣袂摆动，偶尔与那片群青轻轻擦过。
练绢襦裙为府中采办，是那样的轻盈有度，与他温润的锦锻大不相同。谢居止不由暗想，若是伸手一握，将这片衣料攥在掌间揉皱，不知该是何等的温软。
谢居止移开眼，暗吐一口气，再恃端方，男人终究难逃禽兽本心。
骗瞿子由我心纯粹，是禽兽；对她动了心，却还有这样龌龊之心玷污，更是禽兽中的禽兽。
伞下一片干爽，却显得格外逼仄，缓缓走了好一会儿，谢禽兽终于先开口：“怎么不说话。”
许萦风老实答：“我怕我惹你生气，你把伞扔了，让我淋雨回去。”
谢居止：“……”他到底哪里经常生气了，他有这么小心眼吗？
她说：“要不你把伞给我吧，我来打。”
她觉得自己手里有伞的话，底气会足一些。
谢居止不给，她皱了皱鼻尖，继续跟着往前去。
实则许萦风这会儿已经尴尬得要命，更可怕的是等下还有一趟不短的车程回县里，两个人在那小小舆内面对面坐，她简直想当场晕过去。
她要不要一上车就装睡，可在他眼皮底下装睡好像更尴尬，万一睡着了太不雅观怎么办，不能冒这个险。
那看景罢，可外头下着雨，把窗帷掀开雨水便要溅进来，她也不能顶着一张湿脸看雨看到县里。
余光里，她的神色变了无数回，谢居止：“说话，我尽量不扔伞。”
都到这份上了，许萦风赶紧拣了件正经事来问：“谢郎君，你是去找金掌柜的吗？”
“嗯。”
“那瞿御史……何时回定京？”唉，其实她与瞿御史都不算熟悉，她其实是想问谢郎君何时回京。
谢居止当真不知她关心个瞿子由是做什么，但总觉得大概是想将他和瞿子由一块打包撵出去：“你那么讨厌瞿御史么，这么想他走？”
远处青阳县，被自己找了替身、被苟县令冒名、被苏氏当筹码的瞿子由，翻书时鼻头一痒，掩口打了个喷嚏：“谁又拿我当幌子了。”
许萦风生怕他误会，赶紧道：“怎会！瞿御史人这样好，又替秋桑伸了冤，是正直磊落之人，我怎会讨厌他。”
说罢犹觉不够，她已练出了预判：“当然谢郎君你也是很好的人。”
“哦，我也是。”他一本正经点点头：“承蒙厚爱。”
这语气一看就不信，许萦风急了一下：“我说真的！”
他偏头，终于一笑，笑意如叶浮水，眉眼被伞沿下天光映得清润。
心荡起来没有停的意思。
许萦风忽然有点难过，为什么偏偏是在她知道了他不喜欢她后，才频频意识到自己不对劲呢。
她向来认为自己遇不上好事，可他却是真君子，待她以礼以恩，然而这却是另一种形式的好饵下挂着劣钩。
可怜的小鲤鱼吃了麸米，咬上随手抛下的钓钩，渔人扔了垂纶，并没有拉鱼上岸的意思，那钩子却永远嵌上了小鲤鱼。
也许是雨水多润，也许伞下太小，被强压下的东西又往上浮，谢居止忽然冲动了一下：“那这么好的人都在青阳县……你喜欢吗。”
渔人又在抛钩了，许萦风难过地想，她明明已经看见了钩子上的银光，还是得回答他：“喜欢。”
她说的宅子，却总觉得晕乎乎的，回答的另一个问题。
喜欢大宅子，那好办，握着伞柄的手微微一收，谢居止把气压稳：“那如果换一间宅子，你还喜欢吗？”
许萦风觉得自己像一条转圈的傻鱼，明知那是钩子，可那饵实在太好闻了，她只好道：“喜欢的。”
谢居止心肝俱颤：“如果是定京的宅子呢。”
许萦风这下是真的愣住了。
他还要送定京的宅子？他到底要送多少宅子才算完，便是天大的恩情也算还清了罢。
可是就算他把定京的宅子也给了她，她也不能一直靠着他坐吃山空，她总要自己挣银子的。
而且定京离他那样近，离她的根那样远。钩子会一直在她眼前晃啊晃，还是枚金钩子，她指不定哪天就咬上去，然后被他轻轻一甩便落回水里。
她问：“你在定京有多少宅子？”
谢居止被她这一问问得微微一怔，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田庄数座，日常一座主府，不过府邸规制极大，能容纳不少人。”
许萦风眨了眨眼：“那你分得过来吗？”
谢居止懵了一下：“分什么？”
“你该给每个人都分了宅子罢，”她难过地问，“都会住在你家里吗？若是大家一起住，会不会很吵。”
她最在意的是：“下了雨，你会给每个人都送伞吗？”
雨已小了，但是轰隆一声，谢居止心里的雨倾盆。他这下是真听明白了，敢情她以为他要往府里塞一屋子人，跟开善堂似的。他的暗抒衷肠，她一个字都没往正道上听。
不怪她，是他亲口所说，恩人太多，报恩都报不过来，让她不必将自己当作特殊。
她全信了，是她太听话太纯良，是他自己作孽。
他像一匹拉车的马，使了浑身的劲往前奔，回头一看车还停在原地，谢居止无力道：“我现在不想送伞，想做点针线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