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怨怼
崔易简抬起手指轻轻嘘了一声：“小声些, 吵醒了她可如何是好。”
他姿态从容地将江淳之放平，在她头下垫好引枕，又掖实薄毯, 这才将僵若木偶的崔朝云提溜了出去。
外头凉风一吹，崔朝云总算稍稍回过神来, 一腔混杂着震惊、委屈、痛愤的情绪霎时漫了上来。
她不管不顾地朝他发作：“我娘说得对，你们男子果真是一个货色，吃着碗里还望着锅里！可你想谁不好, 为什么非要想表姐？难道你还想娶两个夫人么？你想让她做妾吗！”
崔朝云声量实在太大, 崔易简只得将她拽入西厢房, 反手拴上门，脊背抵着门扉, 回身肃然看她：“我这辈子，只会娶一个人。”
崔朝云愈发气恨：“那你是想让她无名无分地跟着你？”
“我想娶的人, 只有你表姐。”
崔朝云一时转不过弯来, 愣了半晌，才“啊”了一声：“那瑶华公主呢？”
“是你自己一个劲儿要喊她大嫂, 她可从没认过, 我也从没认过。”
崔朝云想了想, 好似还真是如此, 可犹疑不减：“可……你终究是陛下钦点的驸马, 将来还是要同瑶华成亲的啊？”
“将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崔朝云脑中那一团乱麻总算理出了些许头绪，事后诸葛般恍然悟透：“难怪你们俩要一块儿写话本，难怪你非要偷听表姐和张晏如说话！我就说不对，我这猪脑子，竟才反应过来！”
想通了这一节, 崔朝云又不明白了：“那你为何还要替表姐说亲呢？老祖宗都已见过谢嘉亭，也点了头，说不定哪日他便要来提亲了。”
崔易简一想起这出自作自受便悔恨不迭：“所以，我恐怕得请你帮忙。”
“怎么帮？”
“我尚未想好。”
崔朝云宽慰他道：“没事的，表姐还没出孝期呢，即便定了亲，也并非立刻成婚，你还有时日。”
崔易简嗤笑一声：“事不关己，你倒沉得住气了。当初是谁天天在我耳畔吵着，要让陆承骁早日上门的？”
崔朝云轻轻吐了吐舌头。不可否认，她的终身大事，崔易简着实帮了大忙。
便是今日陆家来行纳采之礼，听说也是崔易简提前向老祖宗递了话，说了一车轱辘的好话，才会如此顺顺当当。
她不能不知恩图报，便也搜肠刮肚替他定军心：“其实，我觉得表姐心里应该也是有你的。”
“哦？何以见得？”
崔朝云便说起自己早些时辰的发现：“我今日无意中瞧见了她新写的话本，觉得那里头的崔大，活脱脱就是你。若非眼里心里装着这个人，哪里能写得那般活灵活现？”
崔易简低敛着眼，长睫垂下来，遮住眸中情绪，神色辨不出喜怒。
崔朝云当他不信，忙又解释：“你不知道，表姐听了我方才那些话，立刻便紧张得要撕了呢。不是心虚又是什么？你若想看，我倒可以替你偷来。”
崔易简不置可否，转身拉开门闩，推门走了出去。
崔朝云忙在身后喊：“大哥哥！我真不是为了哄你开心才胡诌这些，我当真没有扯谎！”
崔易简已步下台阶，闻声终于回首看她，面上溢开一点浅笑：“我还没有愚钝到那个地步。”
他不去理会崔朝云的懵然，又不放心地回了趟书房。
江淳之仍是那般睡姿安详地卧在榻上，他便又拉动铜铃，叮嘱女使仔细看顾，这才一番威逼利诱，密密缝好了崔朝云的嘴，同她一道回到崇礼堂。
两边次间早已摆好筵席，款待陆家三口，余人也差不多齐了。
老祖宗见只有兄妹俩进来，满堂环视一圈，不见陈氏与江淳之，便分别问崔易简和崔朝云：“你母亲呢？”“你表姐呢？”
崔易简率先答道：“不知道，兴许在一处呢。咱们先开宴罢，说不定过一会儿便来了。”
时辰已至晌午，让客人干等着实在不妥。老祖宗便发话开宴，仍是男女分席，两边坐着。
入席半晌，陈氏方才姗姗来迟，微带歉疚道：“真是不好意思。方才拉着淳之说话，一时忘了时辰，见她昏昏欲睡，便让她在我那头歇下了。等会儿拣些菜蔬送去便是。咱们吃咱们的。”
崔朝云才饮了一口梨浆，突然呛咳不止，引得满座皆朝她望来。
老祖宗嗔道：“上午才刚夸你文静了些，你就迫不及待现原形了？”
崔朝云咳得满脸通红，道声谢接过陆母递来的帕子，这才不敢置信地瞥了一眼那位素来不动声色的大伯母，心中惊骇难言。
……
眼帘上浮着影影绰绰的光晕，跃动不歇，江淳之忪忪睁开眼，入目景致全然陌生，不似睡前所见，心头一惊，霍然坐起。
身上搭的薄毯滑落腰际，榻边一双绣鞋并排搁着，鞋尖朝外，摆得端端正正。
她低头检视周身，见衣裳尚且齐整，略略松了口气。
五间上房昏昧幽邃，唯书案上一盏纱灯孤零零地亮着，昏黄的光只照得见方寸之地，其余角落都沉在暗里头。
崔易简身姿如松，端坐案畔，悬腕运笔，听她这边有了动静，方才侧首望过来。
“醒了？”
江淳之惘惘地揉了揉额角，脑中犹自昏沉，问道：“我睡了多久？”
崔易简搁下笔：“没多久，也就三个时辰三刻钟罢了。”
那岂不是足足睡了一整个下午？
江淳之忙掀开薄毯，俯身穿鞋。
“我得回去了。”
“手稿还没看呢。”
是了，原说是要等着看手稿的。
江淳之记起这茬，便来至书案另一侧。
案上摊着两摞稿纸，字迹各异。一摞是她写的那些，纸面皱巴巴的，另一摞字迹清隽，当是他重新誊录的。她伸手便去拿那摞新稿。
不防崔易简抬手一压，将她拦住了：“先吃些东西，再看也不迟。”
经他这一提，江淳之才觉出腹中饥馁。细想起来，这一日下来，只用过一顿朝食。可若在他这里用了饭，再看完手稿，还不知要耽搁到猴年马月去，便推辞道：“不必了，我不饿。”
“可我有些饿。”
江淳之只觉莫名其妙：“那你去吃便是，我又没有拦着你。”
崔易简在灯下抬眼看她：“我给你改了整整三个时辰的手稿，你就这么打发我？”
“我又不是没给你银钱，难道你不拿分成的么？”
“金银乃天下最靠不住的关系。”崔易简淡淡道，“况且我也不缺钱。你若只想用钱绑着我，那我随时可以撂挑子不干。”
江淳之好生纳罕。她不过歇了一觉而已，怎么醒来这人就来跟她闹脾气了？
便推己及人地劝道：“你要是没睡够，也去歇一觉就是了。”
崔易简随口接话：“你陪我睡么？”
江淳之脸色骤变，扭身就走。
崔易简在身后笑着唤她：“开个玩笑罢了。”
江淳之脚步不停，大声回道：“不好笑！”
走至门边，她伸手拽门，扯了几下纹丝不动。
凑近细看，门缝处一道横影，竟是从外头落了锁。
江淳之如堕冰窟，悔得肠子都青了。
她大约是被人敲昏了头，才能这般毫无戒备地在听松院里睡了过去。
崔易简已从书案后起身，往她这边走来，手中火折子一晃，将满室灯烛逐一点亮。随他步履所至，屋子一间跟着一间亮堂起来。
江淳之被骤起的光晃得眯了眼，将脊背紧紧抵住门扉，满心戒备地盯着他。
崔易简脚步未停，堂屋亮了，他又折往东次间去。烛光四起，江淳之这才看清其中洞天。
东次间当是他平日用膳之所，居中一张黑漆大圆桌，绣墩环列。此刻桌上杯盘琳琅，码放着齐齐整整的蔬食肉片，簇拥着正中一口铜锅。
上次在老祖宗那儿用过的拨霞供，便是这副排场。
崔易简将铜锅里的炭引燃了，又来至她身旁的面盆架前浣手。
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清水中拨弄，随意抬眸瞥她一眼：“横竖也走不了，不如与我共进夕食？”
哪有这样赶鸭子硬上架的。
江淳之把头偏向另一侧，抿紧了唇不言语。
崔易简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就连皇城司这种听起来最不近人情的地方，各司各处，也得日常三五一聚，小酌怡情，联络联络情分。彼此私下无芥蒂，公事上才能配合默契。”
江淳之没接话，崔易简仍旧自顾自说下去：“打理侯府也是一般道理，既要有规矩，也要讲人情。否则人人都被条条框框束着，也没几个心甘情愿留在这里的。该闭眼时当闭眼，该通融时且通融，该放手时便放手，不然容易把自己陷进泥淖里，拔都拔不出来。”
江淳之听他这话似有所指，忍不住问：“你这话是说姨母么？”
崔易简擦净了手，抬眼看她：“说她，也是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