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宗尝了一筷，赞了一声好，众人便循常例，不论好恶，各夹了一箸。
郑氏刻意避开腊肉，单拣了筷笋尖，才咬一口，便被那股子腊油腻住了唇舌。趁老祖宗不备，以帕子掩住口鼻，悄悄吐了出来。
原想偷偷掖起来，四下一扫，猛回头，竟见守心仍杵在身后，讶异道：“不是叫你回栖梧居，先听婆子们回话么？不必在此候着了。”
守心怔忡半晌才道：“哦，我方才没听清夫人的吩咐，这便去。”
郑氏瞧她背影透着几分张皇，不由嗔道：“这孩子，整日左耳进右耳出的。”
老祖宗替澜之拭了拭嘴角的油渍，忍不住接话：“守心可是这帮孩子里头最靠得住的，算账理事样样拿得出手，偏到了你嘴里，倒成一无是处的了。”
郑氏心中原就悬着一桩事，闻听此言，心念一转，望向崔朝云与江淳之：“说起这算账理事来，也不知你们两个待嫁的姐儿，跟着你们二嫂学得如何了？”
崔朝云将脑袋埋得低低的，竟不敢看她。江淳之倒是抬起眼帘，可那眼神里却是一片茫然。
郑氏不由暗暗叹息：果真是一个也扶不上墙。
夏月舒这个做师傅的，只得替她二人圆场：“两位妹妹都学得很好，只我先时都是用旧账簿、成案旧例来教，难免有些纸上谈兵。”
郑氏立刻接口：“想真刀真枪还不容易？往后便跟着我，听几回婆子回话，见识见识实在事，学学该如何裁度料理，也省得你们死脑筋转不过弯来。”
老祖宗颔首赞同：“这倒是正理。纸上得来终觉浅。若只学个一知半解，稀里糊涂应付过去，将来进了旁人家，一经了事便手忙脚乱、眉毛胡子一把抓，倒显得咱们侯府没调教好小娘子似的。”
崔朝云一想到每日都要听那些婆子女使念经般回事，还要费神理清那张家短李家长的琐碎，便觉头大如斗，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江淳之心中却又暗暗掂量起她的话本营生与学管家这两桩事，孰轻孰重。不料第二回 遭遇这难题，竟还是有些踌躇，未曾立时应声。
抬眸间，忽见姨母不再看崔朝云，转而定定地望住她，那目光里竟似含着几分恳切。
她觉得，姨母仿佛极盼她能应承下这桩事。
虽一时不解其中缘故，却已稀里糊涂地点了头：“我想跟着姨母学。”
崔朝云不敢置信地侧目看她，也只得不情不愿地应了。
饭毕，二人便顺理成章地随郑氏进了栖梧居正屋。
守心早将那些例行的琐事处置妥当，把大半婆子女使都打发出去各司其职了，只余下几个婆子，各揣着一两桩棘手的难事，待郑氏亲自裁夺。
郑氏甫一坐定，便迫不及待从袖中摸出那方污损的帕子，塞到守心手里。守心会意，立时捧出去丢弃了。
郑氏又坐下猛灌了几口茶汤，漱了漱口，往嘴里塞了一枚蜜渍青梅，这才开口听众人回事。
江淳之略略收敛了心神，也看向堂下。阶前只剩下四个婆子，并一个年纪颇幼的小女使。
她不由多打量了那小女使几眼，见她低垂着眉眼，两只手紧紧绞在身前，一副局促不安的形容。
挨个婆子依次开始回话，最先开口的，恰是掌着侯府药房的那一位。
自入冬以来，府中便三不五时有人害病，加之近些日子主子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用的又都是价昂的珍稀药材。药房只出不进，这月才过半，每月的定额拨款便已所剩无几，此番便是寻郑氏讨银子来了。
郑氏有意试试她二人的成色，便不开口，只问二人如何分解。
崔朝云早已听得昏昏欲睡，脱口道：“那便缺多少补多少呗，还能如何？”
郑氏看她这副不上心的模样便来气，阴阳怪调地刺道：“那你这当家倒是当得轻松。换作是我，也乐意在你手底下讨活计，平日里也不消干旁的，只需变着法子朝你要钱，就能发家致富了。”
崔朝云尚未说什么，那婆子被她指桑骂槐地一敲打，已是站立不住，忙不迭递上账册：“夫人，老奴可不敢漫天讨要。这个月采买的药材桩桩件件都录在这上头了，光小侯爷这场病，便购了好几支野山参呢。”
郑氏扯了扯嘴角，不置可否，又转向拧着眉头闷声不语的江淳之：“淳之，你怎么看？”
江淳之放下托腮的手，略略坐直了身子，面露困惑：“他生的那病，须用得上‘好几支野山参’么？”
这话方一出口，她便觉失言，心中一慌。
她本该称崔易简一声“表哥”，怎可这般直接说“他”？
所幸郑氏并未觉察这点微末枝节，眼中反倒掠过一丝赞赏之色，随即转向那婆子，厉色道：“简哥儿不过病了七八日光景，纵是一日三顿当饭吃，也消受不了这足足六根山参罢？莫不是医官开的方子里，教他拿参当饭？”
那婆子面上霎时失了血色。
郑氏冷哼一声，恰见守心折返，便扬声吩咐：“守心，你这便往药房走一遭，将医官给小侯爷开的方子，连同剩的山参，一并取来。”
婆子慌忙抢话：“那野山参，只用去半根罢了。之所以一气儿买下六根，实是外头药铺的人说了，好容易得这几支稀罕货，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又特意折了价。唯恐错过这村没这店，便索性全买了来，备着日后用。”
郑氏一记冷笑：“是备着日后用，还是备着日后往外头卖呢？”
婆子张了张嘴，唇舌间嗫嚅难言，只抬起袖管，不住地拭额上冷汗。
郑氏将众人扫视一遭，声如寒泉：“往后都把爪子给我收利落些。若再闹出什么短缺，休来我跟前讨要，从你们自己牙缝里剔出来的，怕是比我荷包里的还厚呢。”
那婆子再不敢则声。
郑氏转眸，恨铁不成钢地望向微张着嘴的崔朝云：“还说不想学？再不学着些，陆家几代人省吃俭用攒下的家业，怕都要教你慷慨解囊散尽了。”
崔朝云倒未顶嘴，只耸了耸肩，竟认真听起来。
后头三个婆子回的事，乍听也都不见什么纰漏，待细加推究，却是各有各的绵里藏针。也是，若当真无懈可击，守心何故特意将她们留下。
郑氏仍挨个儿问过崔朝云与江淳之。崔朝云用了心，说的话总算着了几分边际；江淳之也不时迸出一二切中肯綮之语。郑氏面上霜色，方才稍稍消融。
转眼只剩那小女使。郑氏方才好容易挤出的一丝笑意倏然敛尽，崔朝云一张俏脸早已冷得不能看了。
江淳之愈发好奇，便见那女使怯生生行了个礼，细声细气道：“夫人，春姨娘临盆在即，医官说约莫就在下月月底。想着来问夫人，是不是该请稳婆和乳母了。”
江淳之恍然，原是姨夫那房小妾身边伺候的。
崔朝云抢在前头，冷冷开口：“这话你往崔宗福跟前说去。那是他的孩儿，他撒手不管，来问我们做什么？”
小女使将脑袋缩得更低，两只手绞着衣角，簌簌打颤。
郑氏无意识地将手贴上小腹，声音倒是无波无澜：“知道了，该安排的自会安排。”
“多谢夫人。”小女使如蒙大赦，弓着腰慌忙告退。
郑氏目光落向气鼓鼓的崔朝云：“若是你将来的婆母，你将来的夫君，也要纳妾，那日你当如何？”
崔朝云单是想一想，已然气得七窍生烟，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乱响：“他敢？那我立时便休了他！”
郑氏淡淡牵了牵嘴角，又看向江淳之：“你呢？”
江淳之没有崔朝云那般豪气，只平平静静道：“和离罢。”
郑氏微露讶色，随即语气莫辨地道：“你们两个，倒是都不肯委屈自己。只是并非我成心泼冷水，普天下的男子，原是一般黑，没几个例外的。你们早早知晓，未尝不是好事。”
江淳之与崔朝云听着这话，心头各有些浮浮沉沉，说不上什么滋味。
除了晨起这回话，一日之间，还时时有几桩机要急务来请郑氏拿主意。
从她晨起梳妆至夜深歇下，事情川流不息，也说不好哪一刻能偷得片刻清闲。
江淳之与崔朝云便也只得寸步不离守在正屋里，旁听事则，间或出些未必能派上用场的主意。
一日下来，竟也颇觉乏倦。待梳洗完毕，已过亥时，江淳之方得空坐于书案后，对着一纸素白凝神沉吟。
这些时日，她久未动笔。一是先前搁笔太久，神思未免凝滞了些；二来么，她忙着费心研读崔易简写的那些话本，想琢磨清楚，他那些书究竟为何比她的好卖。若不琢磨透，便不好定夺该如何下笔。
老实说，她心中是有些惊诧的。
若非明言这些话本是崔易简所作，盲着让她来读，她大抵会以为，这笔者当是某位挥斥方遒的儒将。
既精擅天文地理，又通晓人情练达。胸有丘壑，目极千里，运筹帷幄，机巧应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