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嘉亭闻听此言，足足怔愣了半晌，是那种大喜过望、疑心自己生出幻觉而不敢相信的怔愣。
他们都懂得这话的分量。
若说迎娶江淳之要跨三道门槛，崔易简是第一道，郑氏是第二道，那么，老祖宗便是最后一道了。
江淳之见他久久未语，垂下了眼帘，“不方便的话便算了。”
“方便！方便！我方才是说不出话来，不是犹豫！我方便！我方便！”
仿佛生怕江淳之收回那句话，谢嘉亭迭声喊着“方便”。江淳之不由失笑，“我听见了。”
谢嘉亭这才住了口，然而新的忧虑又翻涌上来。他低头打量自己一身装束，神色纠结，“可我今日打扮得不好，我回去换身衣裳再来罢。”
江淳之顺着他的目光也打量了一番，“用不着罢？”
“用得着。”谢嘉亭一脸苦色，将那只熟睡的狮子猫挪了挪胳膊。
江淳之不由睁大双眸，只见他里面那袭玄色衣裳粘了一身的猫毛，偏偏狮子猫又是雪白纤长的毛，格外扎眼。
见江淳之也蹙了眉，谢嘉亭当机立断道：“我还是回去换身衣裳罢。我脚程很快的，这回必不叫你久等。”
说罢便将狮子猫往她怀中一塞，急匆匆便要迈出门去。
身后江淳之忽然急切唤道：“别！别回去！”
一回去，她说不定便要后悔了。
虽说她是在拿自己下半生做赌注，孤注一掷，破釜沉舟。
可她实在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来了。
解不开眼前的疙瘩，那便不如一把剪子快刀斩了乱麻，干脆利落些。
谢嘉亭顿住脚步，回身望她。江淳之面色已恢复如常，“我替你打理打理就好。”
她转身将那只狮子猫又递给了神色凝重的寒碧，意味深长道：“寒碧，你就在这屋里将猫看好了，哪里也不许去。等会儿咱们一同往崇礼堂去。”
第45章 晕倒
临进崇礼堂前, 谢嘉亭又踟蹰着停了步子，回身道：“江娘子，你再帮我瞧瞧, 身上可还沾着猫毛？”
江淳之只得绕着他前后打量了一回，又踮起脚尖, 将他肩头一根漏网之鱼轻轻拈去，笑道：“这下真干净了。你不必这般惴惴不安，老祖宗断不会为着一根猫毛, 便把你轰出去的。”
谢嘉亭用力颔首, 江淳之恐他乍入生地无人认识又要犯怵, 便先行一步。门边侍立的女使早打起了半幅软帘，垂首侧身候着。
节近二月中, 晴光渐融，风里已带了些和暖意思。老祖宗也不似寒冬里蜷在暖阁炕上, 这日挪到了堂中酸枝木罗汉床上, 正由澜之与崔易繁左右陪着，下首陈氏、姚氏分坐两旁。
看气色, 老祖宗与陈氏都已大好了。
只是撞见陈氏, 江淳之心里还是有几分不自在, 不觉便移开了目光, 陈氏心内亦揣着事, 也未刻意看她。
老祖宗一眼便看见了紧随江淳之身后进来的那年轻后生，心里约略有了几分猜测，不由凝神端详起来。
江淳之向三位长辈行了礼，便退至一旁，引荐道：“老祖宗，这便是谢嘉亭。他新近聘了一只狮子猫, 生得甚是憨态可掬，今日恰好得闲，便惦着亲自送来给澜之，顺道也来向老祖宗请安。”
澜之自瞥见寒碧怀中那只雪团似的狮子猫，眼珠子便再收不回来。老祖宗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不是做梦都念叨着要养猫么？今日你谢哥哥便给你送来了。”
澜之雀跃地奔至寒碧跟前，寒碧忙蹲下身，将那狮子猫小心翼翼地递到澜之怀中。她一下下顺着猫毛，恨不得将整张脸都埋进去。
老祖宗见状，便吩咐寒碧领澜之与崔易繁入里屋玩耍。
澜之早已钻进屋去，崔易繁却霍地起身，撂下一句“我不喜欢猫”，便掀帘出去了。
老祖宗只当他又犯了拗脾气，也不跟他计较，横竖今日的正角儿也不是他。
当下让谢嘉亭挨着姚氏下首坐了，便如上次问陆承骁一般，细细问起家世、营生。
不过这回不似上次那般咄咄逼人，只如寻常长辈关切晚辈一般，语气和软。
谢嘉亭说话也不似陆承骁那样一本正经，温煦劲儿足，一来一往，气氛倒也融融。
陈氏仍是言语不多，也是因着先前已打过照面，对谢嘉亭熟稔了些。
姚氏却是头一回见，按捺不住问东问西：“令先君先慈，从前是做什么营生的？”
见座中诸人面目可亲，老祖宗亦慈蔼，谢嘉亭初时的局促已消了大半，从容答道：“祖上几代都是经商的。”
姚氏笑道：“那倒与我娘家是一路的。谢郎君怎么没有承继家业做买卖呢？”
谢嘉亭笑道：“我这人，生平最不济的便是算账，唯恐败了祖业，自然不敢沾手。空有一身拳脚还算拿得出手，便只能卖卖力气了。”
姚氏想起江淳之也说过自己不善算账，不由打趣道：“那你们小两口日后成了婚，还得专程延请一位管账的先生来才是，不然可真要眉毛胡子一把抓了。”
众人听她已顺嘴地用上了“小两口”一词，面色各异，一时竟无人接话。
还是陈氏淡淡启唇：“淳之不是跟着月舒也学了一月的账么？听说打理起家务来早已井井有条，士别三日，也当刮目相看了。”
姚氏这人，眼力见儿总欠着一截。有时精明过头，有时又迟钝得紧，大抵是该精明时迟钝，该迟钝时精明，俗称不识时务。
她此刻也不知自己哪个措辞不妥当，犹在往下说：“眼瞧着老祖宗悬心的事，转过年来竟都有了转圜，估摸着往后一两年，府里娶娶嫁嫁，又要添好些热闹呢。”
老祖宗原听着前半句心里还算顺遂，毕竟崔朝云与江淳之的婚事都有了着落，两块大石业已落了地，可再听“娶娶嫁嫁”四字，不免又想起那个混世魔王来，面色便沉了几分：“横竖热闹的事，简哥儿是向来赶不上的。”
众人心中各有盘算，一时气息便冷了下去。
姚氏也后知后觉地悟出自己又说错了话，只得端起茶盏，佯作品饮。
一室阒寂中，帘外忽然传来一道微哑的嗓音，带着几分病后的慵倦：“说我什么呢？”
众人齐齐望去，便见崔易简忽然掀帘而入。
这还是他自病倒之后，头一回在人前露面。
一身月白直裰，腰身仍显单薄，病后清减了好些，下颌线愈显得锋利如削，眉骨微耸，一双眼陷在阴影里，瞳仁黑沉沉的，带着点病后的迷离，却又藏着几分冷冽。
陈氏见他来了，面色骤然一变，忍不住扫了江淳之与谢嘉亭一眼。
老祖宗瞧着他，却只是满目心疼。
谢嘉亭望见上峰，忙起身行礼。崔易简目光扫过他，微露讶异：“你今日怎么来了？皇城司有事？”
经他这么一提，谢嘉亭忽觉自己来侯府一遭，却未往他那里打声招呼，径自便来了栖梧居与崇礼堂，委实有些失仪，便被问了个正着。
老祖宗倒替他解了围：“他今日是专程来看我的。你那皇城司管天管地，也不能桩桩件件都占着人家呀。”
崔易简闻声，便看向老祖宗，郑重施了一礼：“老祖宗身子可大安了？”
老祖宗深深望了他几眼，暗暗叹了口气：“都好了，你也坐吧。”
崔易简便走到陈氏身侧坐下，又低声问了母亲安。
陈氏心里还跟他怄着气，本不想跟他说话，又不好当着众人拂他的颜面，只点了点头权作应答。
姚氏品咂出些不对味儿来，便来关切崔易简的身子：“简哥儿这一病，怎瞧着这般厉害？竟瘦了整整一圈呢。”
崔易简神色如常道：“人吃五谷杂粮，没有不害病的。兴许我先头生病生得少了，眼下便一口气把前二十多年的病都生了个够，故而才瞧着凶险些，婶母挂心了。”
“这话我恍惚在哪里听过似的。”姚氏沉吟了一阵，陡然想了起来，“哦，是了，前阵子淳之病时，二嫂也说过这么一番话。”
江淳之自打崔易简进来后便垂着眼帘，指尖攥着帕子，一言不发，眼下更是将头垂得更低，恍若未闻。
陈氏暗暗剜了崔易简一眼，目光死死盯着他的唇，生怕他说出什么疯话来。
等会儿若有哪个字说走了板，她便立时捂上去。
却见崔易简唇角微弯，淡淡笑道：“那看来府医糊弄咱们的，都是同一套说辞。”
姚氏附和道：“可不是嘛，什么花里胡哨的名目，左右不过是时气病罢了。”
关切完他的病况，姚氏便又如常恭维起来：“方才还说着呢，朝云和淳之的事，多亏了简哥儿。依我说呀，简哥儿一出手，可比永昌侯夫人那劳什子阴阳阁管用，也比那天清寺的祈福牌灵验。”
陈氏听着这两处地名，忽觉有些耳熟，看向崔易简的目光又带了几分尖刻，阴阳怪气道：“三弟妹可是太过抬举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