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淳之将那方青田石印放在掌心细细摩挲，又举到光下端详。但见石色青如雨后兰叶，清新素雅，比寻常青田石要通透润泽许多。不过既是青田石，价钱自也不会贵到哪里去。
可那做工，却与“粗糙”二字毫不相干。篆书的笔意走向浑然天成，玉兰花瓣圆润光洁，不见半丝雕凿的痕迹。
这师傅的手艺，分明是上乘中的上乘。
“多谢你，我很喜欢。”
崔易繁拱手道：“表姐客气了。祝表姐生辰喜乐，无忧无虑。”
贺礼送到，他便提出告辞。任凭江淳之如何盛情挽留，他也不肯多坐片刻。江淳之无奈，只得亲自送他出了栖梧居。
待她折返回来，崔朝云已拉着澜之在桌旁坐下了，正问东问西地打探着：“你们学堂那儿，果真有家印铺？赶明儿我也去做一方印章。”
澜之点了点头：“是有一家。”
只是生意似乎不大好，每回路过都是门可罗雀。澜之心里有些纳闷，终究没把这话说出口。
纳闷的又何止她一人。陈允凝更是瞪大了眼睛：“原来繁哥儿也能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啊。”
夏月舒掩口笑道：“那估摸着是对着咱们没话说，就只爱跟姓江的说话。”
崔朝云一把将澜之搂进怀里，笑得更欢了：“可不是！我每回去崇礼堂，都瞧见繁哥儿跟这位姓江的小妹妹凑在一处，一刻不停地说话。我还当是谁趁我不留神，把繁哥儿换了一个人呢。”
三个人都对着澜之笑，连那头的小女使们听见了，也跟着齐声笑开了，把澜之一张小脸笑得通红，直往崔朝云怀里躲。
江淳之不得不开口护着妹妹：“你们别逗她了。”
崔朝云哪里肯依，扬眉道：“哪里是逗了，我们不过是实话实话罢了。这阖府上下，谁还不知道老祖宗的心思？明面上说是养的孙女，实际上呀，那是当孙媳妇在养着呢。”
澜之拧着眉头，似懂非懂地琢磨着她这句话的意思。
江淳之脸上的笑意却僵了一僵，生硬地岔开了话头：“今日这酒，咱们怎么个喝法？”
夏月舒率先提议：“飞花令？”
崔朝云将两条胳膊在胸前打了个大大的叉，连声道：“不玩那些文绉绉的，没劲透了。”
她隔着桌子便去唤自己的女使：“如荷，如荷，你去我屋里，把那套双耳壶并箭矢取来。”
如荷应声起身，刚走到半路，却被陈允凝一把拽住了袖子。陈允凝回头瞪着崔朝云：“别听她的！论投壶，咱们这一桌子人谁投得过你去？这不是存心灌我们酒么。”
江淳之思忖了片刻，道：“依我看，还是划拳或是猜枚罢。雅俗共赏，大的小的都能掺和，热闹些。”
众人再无异议。崔朝云本就是划拳的一把好手，夏月舒和陈允凝都不敢同她叫阵，唯有江淳之自告奋勇。两人便挨在一处坐下，吆五喝六地划起拳来。酒水饮得飞快，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
她们喝的虽是不醉人的果酒，可架不住兴致上了头，酒不醉人人自醉。坐着划还不尽兴，渐渐都站了起来，出拳的手臂抡得浑圆，袖子带起呼呼的风声。
夏月舒和陈允凝生怕坐在一旁的澜之被误伤了，忙将她拉到她们这头来。
三人围在一处，玩的是稍微文静些的猜枚。她二人饮酒，澜之饮的是果子水，还得时刻留神着那一头的两个人莫要掀翻了桌子，忙得不亦乐乎。
女使那桌也是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好不热闹。
酣畅淋漓地闹了许久，江淳之和崔朝云都各自踢掉了绣鞋，单脚踩着罗袜踏在绣墩上。
江淳之今日手气实在不佳，又输了一回，唉声叹气地捶着桌子。
崔朝云在一旁眉飞色舞，见她动作迟迟疑疑的，索性亲自端起一盏酒，凑到她唇边喂她饮下。
恰在此时，门首忽然传来一道幽幽的女声：“好热闹啊。”
第42章 家法
几个人齐齐循声望去, 只见瑶华立在门首，望过来的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
那酒盏还衔在江淳之嘴里, 崔朝云看得走了神，无意识地将手臂往上一抬, 满盏的酒水便生猛地灌进了江淳之口中，呛得她弯腰剧咳起来。
崔朝云这才猛地回过神来，慌忙将酒盏拿开。
余光里, 一抹极快的身影飘了过来。
她惊异地抬起头, 便见瑶华已从腰间飞快地抽出一方帕子, 一只手轻轻拍着江淳之的后背，另一只手替她细细擦拭着唇角溅出的酒水。
她语含歉疚, 柔声问：“是我吓着你了么？”
崔朝云不觉张大了嘴。
江淳之连忙摇头，强压下满心的不自在, 将踩在绣墩上的那只脚悄悄收了回来, 脚尖在桌底下试探着去寻那只不知踢到哪去的绣鞋，同时稳着声音道：“公主怎么得空过来？”
瑶华不动声色地睨着她那只在裙底小心试探的脚, 语气愈发黯然：“我如今连来参加你生辰宴的资格, 都没有了么？”
江淳之忙又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听说公主似乎病了……”
瑶华看着她终于寻着了那只绣鞋, 脚尖急匆匆地探了进去, “我也是后来才听说, 你也病了。崔易简瞒我瞒得好辛苦呢……我还以为，咱俩生的，应该是一样的病。”
江淳之生怕她当着这一屋子人说出什么骇人的话来，急急转移了话头：“公主请坐。”
崔朝云怔怔地看着这两人一来一往，直至见瑶华要往自己原先的位子上坐，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忙将自己面前的酒盏挪走，自觉顺移了一个座位。
瑶华坐定之后，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模样的物什，递与她：“我给你备了一份生辰贺礼，也不知你喜不喜欢。”
江淳之犹犹豫豫地接过来，拆开封口，见里面竟是一张房屋地契。
与她当初描述得一般无二，一进的院子，房舍不大，庭院却颇为敞阔，种花种菜都尽够了。只是那地段，竟在寸土寸金的内城。这价钱，可想而知。
她立刻将那地契原模原样地叠好，塞回封中，又推回瑶华手里：“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瑶华目光旁若无人地落在她脸上：“你还在怪我么？”
江淳之感知到满桌子的人，连同澜之在内，都在用又惊又疑的目光打量着她二人，头皮一阵阵发紧，便压低声音，“公主，要不……我们还是出去说话吧。”
江淳之本欲引瑶华走得远些，寻一处僻静之地，谁知脚下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上回与张晏如说话被人撞见的那座亭子跟前。
她索性停了步子，转身往亭中走去。瑶华却在身旁开口：“我不喜欢这地方。”
江淳之脚步顿住：“那我们去别处。”
瑶华伸手拉住她的衣袖，“不必了，就这儿吧。”
二人步至亭中，挨着坐了下来。
瑶华侧过身子，抢着开口：“上回的事，都是她们自作主张，我已经重重惩治过了。我本不想用那般龌龊的法子逼你就范，你不会就此恨上我罢？”
江淳之听罢，眉头并未舒展开来：“可是公主，为何要将那样的东西随身带着呢？”
“我，”瑶华的声音陡然矮了下去，“我……我是想……我是想添些情趣的……”
江淳之面沉如水，默然不语。
瑶华见她这般神色，心里愈发没了底，心一横，索性.交了底：“好罢，我说实话。我是想着万一你不情愿，便生米煮成熟饭。谁知……”
话到此处，一股怒气便直冲顶门，她咬了咬牙：“谁知竟被崔易简那厮捷足先登了！”
江淳之气到极处，反倒生出几分荒唐的笑意来。
谁说官家错点鸳鸯谱？他老人家分明眼光毒辣得很。
崔易简与瑶华这二人，骨子里原是一样的，若不是阴差阳错，简直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是成心的。他知道我素来不喜被男子玷污过的女子，便故意将你强占了去。”
瑶华顿了顿，又挣扎道，“我确实计较了很久，这十来日翻来覆去地思量，想得都快要病了。可我现在已想通了，是他趁人之危，是他卑鄙无耻。只要你心里没有他，我们便还有可能的。”
江淳之轻轻摇头，“公主还是莫要在我身上耗费心思了，没的浪费时间。”
“怎么就是浪费时间了？你莫不是已经决意跟了他罢？”
“我谁也不跟。公主也好，他也好，我谁也不跟。”
瑶华怔怔地望着她，那张脸上的神色始终清清冷冷的，没有半分松动的痕迹。
她不由得瘪了瘪嘴，“你好生绝情。”
江淳之不为所动。可过了半晌，余光却瞥见身旁的人开始偷偷地抹眼泪了。
她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
说来也怪，面对瑶华的时候，她终究没办法像面对崔易简时那般心冷似铁。
那感觉，大约像瞧见澜之在自己跟前落泪一样，心里头总归是无法波澜不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