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暗自打听过，即便在汴京极寻常的地段，置办一进院子，少说也要两千贯打底。可她眼下浑身上下，统共只得三百贯，差得远呢。
若能空手套来一套宅子，那她在汴京便再无忧愁烦难了。
可惜，赌博这桩事，是富人才玩得起的。
她自忖没有那样的好运气，一旦输了，怕是把自个儿卖了都不知赔不赔得起。
便摇头道：“我没什么想要的，也不爱玩这些。”
瑶华探过身来，与她四目相对，“可姐姐方才分明眼睛都亮了。你果真没有什么心愿么？”
江淳之与瑶华虽相交不深，但自打上回金明池共饮之后，二人已借着酒意天南地北聊了个畅快。
瑶华对她称得上推心置腹，于是她便也坦然道出了心思：“我的心愿，便是有一个自家的宅子。”
瑶华紧跟着问道：“什么样的宅子？”
江淳之认真作答，“不必太大，一进院落便好。也不需仆从，我自个儿便能洒扫。养一只犬看门，栽些花草，还要辟一畦菜圃。我与妹妹二人住着，便足够了。”
瑶华眼眸倏然一亮，“那你来我的公主府住着便是了。公主府早已修缮妥当，你想种多少花草便种多少，想栽多少菜蔬便栽多少。莫说养犬养猫，便是养牛养猪、养鸭养鹅也使得。你跟妹妹可以挨间屋子随便住，仆役也任你差遣，可好？”
江淳之对她这番盛情颇感受宠若惊，又觉哭笑不得，“那是公主与表哥将来大婚后住的府邸，我如何能去住呢？”
瑶华语气平淡如常，“无妨的。你要是不想见他，我让他搬出去便是。”
“啊？”江淳之疑心自己听岔了。
瑶华见她那呆怔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你是不是整日听朝云唤我大嫂，便误会了？我跟他，不过是圣上乱点的鸳鸯，半分男女之情也无。往后他过他的，我过我的，两不相扰。”
世上有恩爱伉俪，自然也有同床异梦；有人跋山涉水一见倾心，也有人近在咫尺始终不能交心。
这事并不难理解。
江淳之也稍稍明白过来，崔易简为何敢那般行事放肆。
可这丝毫未能减轻她心中对他的恼意，那团火反而燃得更炽了些。
毕竟，互不相扰的前提是婚事犹在。他明知抗不过圣意，却还是踏出那一步，是要她做外室？还是只当一场风月玩笑？他凭什么这般轻贱她！
眼见江淳之面色骤然难看起来，瑶华心中顿时忐忑，“姐姐，你是介意我跟他有婚约么？”
江淳之连忙摇头，“圣上赐婚，自是天定良缘，我哪里会介意。”
“什么天定良缘。”瑶华愤懑道，“分明就是乱点鸳鸯谱，非要把猫儿配给犬。”
江淳之本想提醒她慎言，可转念一想，官家本就是她亲生父亲，哪里用得着她来提醒呢。
瑶华还在追问：“你想不想搬出侯府，与我同住？你若愿意跟我住在公主府，我即刻便去求爹爹恩准，从宫里搬出来。往后就咱们俩，再没有旁人。”
“不瞒公主，我确实也想搬出侯府。”江淳之话锋一转，“可是公主，你为何待我这般好？咱们也不过只见了两回面罢了。”
头一回见面也没说几句话，第二回 见面起初还不甚愉快，江淳之委实困惑。
瑶华眸光湛湛，定定望着她，郑重道：“因为我喜欢你。”
江淳之道了声谢。
可心下犹有不解，“公主不介意我与张晏如的事了吗？”
“介意。”
瑶华答得干脆，“我就不明白了，一个你，一个惠和，究竟瞧上他哪一点了？就因为他是个男子么？”
江淳之此刻再想起张晏如，心中早已无半分女儿情思，反倒自省起来，“当初是我见识浅，没见过多少人，便错把寻常当特别。如今才知道，他也不过是个寻常男子罢了。”
瑶华附和道：“等你见了天地广阔，便会知道，世间男子大抵如此，并不值得倾心相许，远不如女子之间互相照拂来得牢靠。”
江淳之深以为然。
毕竟那汴京所谓的“双璧”，她都领教过了，不过尔尔，更别说这些时日她相看的那些男子了。
只怕孝期过尽，她依旧一无所获。待到那时，侯府便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
与其日后受旁人冷眼，不如早早筹划。去公主府，倒不失为一个出路，总比在侯府处处受人管束要强得多。
她便打听起来：“公主府可需人打理家务？我不能白白住着。如今我已学了些理家管事的手段，兴许能帮衬一二。”
瑶华喜出望外，“你果真愿意？你若肯来，什么都依你。”
“比起侯府，我自然更愿去公主府。”江淳之神色一黯，“只是眼下，舍妹尚在老祖宗膝下，又在崔氏族学中进学，只怕老祖宗还是想留她的。”
“这倒确实是个难题。”瑶华沉吟片刻，忽地有了主意，“我的孝期也不过数月了，年后爹爹多半便要命我出降。届时我可请你做我身边的女官，咱们出入相伴，平素住在公主府，偶尔也可回侯府小住，方便你照拂妹妹。如何？”
江淳之一时拿不定主意：“公主可否容我再斟酌斟酌？”
“自然可以，你何时拿定主意何时告诉我。当然，如果能快些想好，那便更好了。”
“好。”
瑶华没料到事情竟能这般顺遂，心中一畅，便将她搁在膝上的手牵了过来，指尖一根一根嵌进去，与她十指紧紧相扣。
她眼角噙笑，“我定会比那些男子待你更好的，你信我。”
江淳之瞧着两人十指相扣的那只手，心口有微微的异样滑过，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道：“多谢公主。”
接下来，瑶华便领着江淳之将汴京有名的勾栏瓦舍逛了个遍。夕食在汴京最负盛名的樊楼用了，直待到暮色四合，才送她回侯府。
临别时还约了她上元节同看灯会，江淳之欣然应了。
她觉得自来汴京之后，似乎从未有过这般酣畅淋漓尽兴游玩的一日，回去时步履都透着几分轻快。
进了垂花门，正往栖梧居去，却在必经的一道长廊尽头，望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他负手而立，廊下灯笼被朔风吹得摇曳不定，明暗不定的光影在他面上浮动，那双眼眸里的冷芒直直射过来。
待她行至跟前，他冷声质问：“你今日去了何处？”
江淳之一见他便心头火起，半句话也不想说，只作未闻，径自便要越过他。
崔易简伸手便攥住她的小臂，指节收紧，像道铁箍，生生扣住她的脚步，语气压着隐忍的火气：“我问你，今日同瑶华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江淳之伸手去掰他的指头，又掐又拧，可那只手却纹丝不动。
“你放开我！”
“你回答我的话。”
“你再这样，我便喊人了！”
崔易简索性破罐子破摔，“喊吧，最好把所有人都喊来，让阖府上下都看看咱们俩在一起。”
江淳之怒意勃发：“你是不是疯了？”
“你今日才知道？”
他使的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却真把江淳之气得胸口发疼。
她沉默了半晌，方才勉力说出话来：“我不想做外室，不想做妾，不想跟任何人有露水情缘，不想跟任何人有不清不楚的干系。我若嫁人，也只做正妻，一夫一妻，明媒正娶。我说得够清楚了吧？”
话音刚落，她便觉那道铁箍似的力道，松了几分。
她立刻用力挣脱，这回崔易简没再较劲，她轻易便抽回手，大步流星往前走去。
才迈出一步，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你方才说，你想要一夫一妻？”
江淳之气极反笑：“你耳朵聋了？”
崔易简嗓音幽幽，貌似自言自语道：“那瑶华可给不了你。”
他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江淳之疑心今日崔易简是不是被什么邪物附了身，自个儿扮方相士，却忘了驱一驱自己身上的邪祟么？
她只想赶紧离这污糟东西远些，便小跑着离去。崔易简似乎又说了句什么，她也没听清。
……
年节里亲眷走动最勤，崇礼堂自初一便没断过人，常是这家前脚走，那家后脚又来。
老祖宗依旧命江淳之和崔朝云在一旁充作门面。一连几日下来，便是能言善道如崔朝云，也觉着有些倦怠了。
起初每日还仔细梳洗打扮一番方去待客，到后来只勉强洗把脸，脂粉也不施，随手挽个髻儿，便与江淳之携手出门了。
这日，二人又是素面朝天，窝在暖阁里研习点茶，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陆承骁登门了，还是崔易简亲自领上门的。
崔朝云看了看自己一身打扮，悔得肠子都青了，用尽毕生定力才没即刻拔腿便跑。不过也多亏了江淳之在旁，用手死死拽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