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她失声叫了出来，下意识往后便退，忘了身后站着澜之，一脚踩在她脚背上，又慌忙收脚，重心一歪，眼看就要往后栽倒。
一只遒劲有力的手臂及时伸过来，揽住她的腰，稳稳将人扶住。
一张泛着黄金光泽的狰狞面具近在咫尺，刹那间，四双骇人的眼睛齐齐瞪来，愈迫愈近，江淳之忍不住又惊叫了一声。
耳畔，一道低沉的笑声裹着冬夜的寒气传来：“方相氏是驱鬼的神官，你怎么反倒跟撞见了鬼似的？”
江淳之又惊又气，抬手一把将那面具扯了下来，力道带得崔易简耳朵一红，他却连眉都没皱一下，水淋淋的眸子于月色下莹亮剔透，满含涟漪地笑望着她。
她很想劈头盖脸痛骂一场，又想着有小孩子在旁，只得忍气吞声咽了下去，“劳烦表哥让让路，我们要回栖梧居。”
崔易简见她已站稳了，便缓缓收回手，目光落在牵着江淳之手的崔易繁身上，眉峰一蹙：“你也要跟着去？”
崔易繁缄口不言，江淳之只得替他解释，“方才澜之玩爆竹，不小心伤了易繁的脸，我带他回去敷药。”
崔易简听了这话，便将前后关窍想明白了，略一思忖，“别回栖梧居了，太远。去听松院罢，就在附近。”
江淳之想了想，也没说二话，于是一行人又折往听松院去。
崔易简体恤下人，年三十都放回家团圆了，连一个值守的女使也不曾留下，眼下听松院黑漆漆一片，他只得亲自上手掌灯燃蜡。
江淳之顿时觉出没有下人的不便宜处。趁着他忙着张罗灯火的空档，便来问崔易繁伤药收在何处。
熟料崔易繁也昏昏噩噩的，懵懵懂懂想了半晌，便领着她往书房去。
崔易简正点着外间的灯，偶一回眸，瞥见三人竟进了书房，登时心头一紧，忙出声喝止，“伤药不在那儿！”
可他终究迟了一步。
江淳之已然蹲在那张书案旁的黄花梨方角小柜跟前，打开了柜门，而后便如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住不动了。
澜之好奇地凑过来，扒着柜边往里瞧，见里头零零散散摆着好些东西，样样都很眼熟。
除却一身皱巴巴的男子衣衫，像是大表哥的；那对护膝，是姐姐亲手缝的；那叠手稿上的行楷，是姐姐的笔迹；那枚白玉兰簪子，也是素日簪在姐姐发髻上的。
她满腹困惑地挠了挠头，“姐姐，你的东西怎么会在大表哥这里呀？”
第36章 藏钩
所有物件或多或少都染着她的痕迹。
旁的还好说, 那簪子是她当初捅伤了张晏如的，竟也蹊跷地落到他手里了。
若是单纯用巧合二字来形容未免有些牵强了。
江淳之心里那汪平静的湖水，忽然像被什么人使坏似地投进了一颗石子, 荡起一层层微小的涟漪。
一时间也忘记动作，只怔怔地望着那些熟悉的物件兀自出神。
直至听到澜之的声音, 她才如梦初醒，随口敷衍她道：“是我上回遗留在此处的，正好拿回去。”
说着, 便将那衣裳以外的零碎物什一一拣出, 尽数塞进澜之怀中, “替姐姐好生拿着。”
崔易繁尚不知自己闯了多大祸事，总算从犄角旮旯里翻出了药箱, 仔细搬了过来。
江淳之俯身细看他面上创口，见伤处不算阔大, 血也已止住, 只面颊被灼热的竹片燎得通红一片，瞧着颇有些骇人。
她拈起烫伤药膏, 正要启盖, 才想起净手这一节来, 只得暂且搁下, 移步至堂屋门后的面盆架前。
崔易简背对着她坐在堂屋椅上, 神情不详，显得深沉缄默，只是他一身熊皮未褪，身形臃肿憨拙，又平添了些滑稽之感。
江淳之心尖不合时宜地泛起一丝笑意，很快收回视线, 在铜盆里净过手，重又折返书房。
崔易繁已乖乖坐在书案后头，她便立于他身侧，以指尖温度将药膏捻化了，弯下腰来，仔仔细细替他敷在伤处。
上罢了药，那伤仍是红通通一片，这烫伤没个两三日断然消不干净，想要瞒天过海，怕是痴人说梦。
她叹了口气，“咱们还是回崇礼堂，跟老祖宗禀明了此事吧。”
“就说是我弄的。”崔易简紧跟着她的话音开了口。
江淳之讶然抬首，却见那头狗熊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踱至近旁，眸色低沉地看着她，她立刻低了眼去，又暗暗给澜之递了个眼色。
澜之立时会意，绷起一张小脸，正色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跟祖母认错便是。”
闷了半晌的崔易繁也开口道：“是我自个儿不留神，凑到篝火跟前才被爆竹溅着了，不干旁人的事。”
人人都抢着认错，江淳之忽然觉得自己若不认一认，倒显得不合群了。
她的错么，就是不该教会澜之玩爆竹，再有，便是失察之罪。
她刚要开口，崔易简已抢先截住话头，“就这套说辞，别再换了。”
澜之那小脑瓜立时摇得跟拨浪鼓一般，“还是要实话实说才好。”
崔易简沉吟片刻，道：“那便各打五十大板。你没留神扔了爆竹，他也没留神躲开。”
澜之与崔易繁皆觉得这话颇有些道理，便点头应承下来。
崔易简要与他们一道回崇礼堂，这才脱了外头那身熊皮，露出里头一袭黑衣朱裳，倒也显出几分威风气度来。
江淳之却将澜之怀中那一堆零零碎碎接了过去，说是要先回栖梧居一趟。崔易简未置一词，觉得她不在反倒更好，省得一个不留神，她也当着老祖宗的面认起错来。
一行人到了崇礼堂，崔朝云犹在门口指挥那帮小厮将竹子斫成竹节，一见三人，便风风火火迎上来问，“你们这是往哪儿去了？表姐呢？”
转眼又瞧见崔易繁的脸，忙道：“这小脸是怎么了？”
崔易简道：“别问了，先随我进屋见老祖宗。”
老祖宗一见崔易繁花了脸，果然脸色骤变。可崔易繁与澜之两个心头肉齐来她跟前认错，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将一腔数落尽数扣到了崔朝云头上，责她不该领着弟弟妹妹胡闹，又忙命人赶紧将那堆火灭了。
这一下子倒好，辛辛苦苦斫来的竹子没了用场，还要天降一口大锅。
崔朝云心下只觉莫名其妙，想要辩驳，却被崔易简横来一个眼风，只得满腹委屈地应下了。
可心里那股子憋闷到底咽不下去，思来想去不得劲儿，便趁人不备，一把将他拽出屋去，来到一处僻静角落，气冲冲道：“合着你叫我进屋，专是来替你背黑锅的？”
“你想多了。”
“我又不是傻子。”崔朝云气鼓鼓道，思忖片刻，又眯起眼来，“大哥哥，你不对劲。”
“胡说些什么。”崔易简眉心一凝，提步欲走。
崔朝云抢步挡在他前头，“我可没胡说。你没事同表姐写什么话本？还把我瞒得滴水不漏。易繁受了伤，表姐不知去向，你又非拉着我顶包。允凝是你的亲表妹，也不见你待她这般上心过。”
崔易简脸色一冷，“这种话是能浑说的么？”
崔朝云细细端详他面上神色，倒不似作伪，便道：“那最好是我猜错了。我心里可早就认定了大嫂，你可不能始乱终弃。我生平最厌恶三心二意的男子，如果大哥哥你也是如此，那我连陆承骁也不敢信了。”
崔易简无奈，“这都是些什么乌七八糟的词？我是我，他是他，你信不信我，与信不信他，是两码事，为何要混为一谈？”
崔朝云正陷在情窦初开的患得患失里，哪是那么容易被他一句话便打发了的。骨子里的小性子也被勾了出来，竟无理取闹起来，“我不管，你必须得保证，必须得发誓，必须得给我一句准话。”
崔易简不理她，转身便走。
崔朝云立在身后，兀自说着：“你看吧，你连句囫囵话都不敢说，又如何叫人信你呢？”
崔易简悄然顿住脚步。起初的讶异渐渐褪去，他慢慢回过味来，她兴许是借着对他的责难，来宣泄对那未来郎君的忧虑与不确信罢了。
便转过身去，郑重对她道：“我此生必忠贞不二。”
两道脚步声没入正屋，被厚重的门帘子掩在后头。
院门外，江淳之这才重新迈开步子。
行走间，只觉睫毛上微微一凉，抬首望去，满目纷纷扬扬。
雪，又落下来了。
进了屋，男女分作两处，各在两间侧房里摸牌的摸牌，对弈的对弈，消磨时光。
守夜有小守与大守之别，小守至子夜，大守则要熬到天明。
好容易捱到子时，老祖宗并老爷、夫人们都有些乏了，纷纷辞去歇息，独留一干年轻人犹自神采奕奕，毫无睡意，预备苦熬到东方破晓。
爆竹玩不成了，马陆也耍乏了，崔朝云又琢磨起新的取乐法子来。她在心里暗暗一数，将两个小的也算在里头，男女各有四人，不偏不倚，恰恰好能玩“藏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