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崔易简唇畔却浮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崔朝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凝神去听江淳之的回答。
江淳之久久未语，她心里头正忙着骂崔易简呢。
事实虽不是张晏如想的那样，可要她一五一十从头解释，从前或许还有耐心，如今却是半分也无了。
索性破罐子破摔：“是又怎样？”
张晏如唇边勾起一抹惨淡的笑，“你眼下可以认认真真再回答我一回了吗？你不愿嫁我，是因为你觉着你在意我，远甚过我在意你么？”
江淳之眸中再无一丝温度，话出了口，连自己都觉荒唐可笑，“所以你是觉得，我移情别恋在先，反而倒打一耙，给你扣了这么一大顶帽子？”
“你只需回答我的话，是与不是。”
那样丢人的话说一遍还不够么？还想她再重复几遍？
江淳之早已失了耐性，面无表情道：“我不想回答。”
“不想？”张晏如目光锐利，“不想，还是不敢？”
人气极了当真是会笑的。
江淳之此刻便笑了，笑得疏朗，又带着几分讥诮。
至于张晏如的脸色，早已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她笑够了，才一字一顿道：“既然你想听，那我便大发慈悲成全你。张晏如，你听好了。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便是永熙十五年六月十五那日下了山，遇见了你。”
“我宁愿从来都没有认识过你。”
【作者有话说】
崔某人的心情 belike 当你以为自己考砸了，结果一看对手交了白卷，还附赠了你两个题的答案
第35章 除夕
永熙十五年, 六月既望。
彼时，张晏如刚逃脱追杀，却又大意失守, 被毒蛇咬中脚踝，已是气息奄奄, 命悬一线。
他觉得此生怕是要断送在十八岁这年了，才高中状元不久，便以这般凄惨的面目客死异乡, 尸骸只怕都无人收殓。
岭南暑气郁蒸, 尸体腐坏比别处都快, 用不了多久，此地便只剩一具白骨了。
意识昏昧将绝之际, 忽听得有女子语声清婉，伴着个稚女童音, 由远及近。
他拼命撑开眼皮, 眼前只是雾蒙蒙一片，唯鼻端飘来一缕冷香, 似兰非兰, 似麝非麝, 闻之便教人安心。
她身量纤弱, 肩背薄薄一片, 肩胛骨棱棱凸起，却硬是稳稳驮了他，一步一挨，往山上去。
一路上她只管和身边小女童说笑，语调温软明快，全然不觉背上还负着个垂死之人。
仿佛生生死死, 在她眼里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
听着那声音，他便笃定自己能得救了。
往后数日，他高热迭起，尽做些颠三倒四的昏梦，可无一例外，梦里总有一位女子，面目朦胧，嗓音却分明是她的。
他很想亲眼看一看那女子的模样，只要能见上一面，便是立时死了也甘心了。
也不知是不是这点执念吊着，他当真转醒了，睁眼第一个看见的，也是她。
他素来自负文采，却寻不出半个字来描摹她。只得翻来覆去一句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勉强记下初见时那惊鸿一瞥的震魄惊魂。
他原以为，这一日，只有他自己牢牢地刻在心上。
原来她也一直清清楚楚地记得。
张晏如眼波剧颤，霍然转身。可惜，梅林深处，早没了江淳之的身影。
*
江淳之眼下倒不担心迷路了。
梅林坡势分明，只消往下走便是。
行至一株老梅下，她抬手折了一枝。枝桠瘦劲，旁逸斜出，上头只开了一朵盛极的红梅，瓣层叠叠，瓣蕊重重，殷红似血。
梅州本就因梅得名，城郭内外，逢冬便开得漫山遍野。
昔年她在山中小筑，竹窗旁便植着一株粉梅，年年岁末，都要折些小枝，夹在信里寄往汴京。
正所谓驿寄梅花，鱼传尺素，便是这般意趣。
只是从前寄的都是旁人，今日这一枝，却是折给自己的。
她将梅枝凑到鼻端，嗅了嗅那清冽冷香，便提着裙裾，款步往下走去。
行至半途，便听得崔朝云的声音从花蹊那头飘来：“大哥哥，还要这一枝！”
江淳之辨出方位，也不迎上去，只立在下山必经的岔路口等着。
她此刻还不想看见崔易简。
不多时，他们便循着□□过来。江淳之目光只落在崔朝云身上，见她怀中拢着两大枝横斜恣肆的梅花，几乎要将一张脸尽数掩了去，便道：“给我一枝吧。”
崔朝云迟了一瞬，才从花枝后探出头来，见她怀中空无一物，手里只寒酸的一小枝，便啧道：“你也太会偷懒了吧？就折这么零星一枝，还是从地上捡来的不成？”
江淳之知她是替自己打圆场，掩住方才独自走开的由头，便莞尔道，“我又没带剪刀。”伸手接了一枝过来，转身便走在前头。
她一转身，崔朝云才不着痕迹地斜睨了崔易简一眼，递过去个得意的眼色，意思是：瞧我多机敏应变。
崔易简唇际微扬，也递回个眼神，满是嘉许：确实比崔易繁那呆子强上不知多少倍。
兄妹俩正用眼神打得热闹，忽觉前方一道目光冷浸浸刺来。
两人齐齐抬眼，正撞见江淳之倏然回身，目光清冽，定定落在他二人身上。
她也没言语，只顿了顿，便又转回身去，径自往前走了。
崔朝云心中好一阵擂鼓，正自忐忑，忽听得身后脚步拖沓，回头一看，却是张晏如失魂落魄地跟了来，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四人各怀心事，维持着梭形队列，一路往崇礼堂而去。
院墙外头，恰遇上崔易慎领着崔易繁与澜之从学堂归来。
澜之远远望见姐姐，早挣开了崔易慎的手，一路小跑奔过来，凑到江淳之怀里的梅花边嗅了嗅，“这花儿好香呀。”
江淳之随手便将自己折的那一小枝递给她，“拿着玩罢。”
崔朝云走过来，笑道：“你姐姐真小气，就拿这么一丁点儿打发了你。我做主，把我这枝给你了。”
澜之摇头，“我就要这个好了，朝云姐姐你这枝太大了，我捧不住。”
不远处，张晏如盯着澜之手里那一小枝梅花，怔怔出神。
澜之察觉到目光，见是他，双眸一亮，又惊又喜，张口便要喊“晏如哥哥”，却被姐姐横了一眼，猛地想起要装作不认识他，便紧紧抿住了唇。
可目光一转，再瞥见崔易简，那声 “大表哥” 便自然地溜出来了。
江淳之想拦阻，已是来不及了。
崔易简面上浮起一抹得色，三两步上前，与江淳之擦肩而过，宽肩微微一侧，恰挡住了她的视线，顺势牵起澜之的小手，语声温得能化出蜜来：“澜之今日在学堂学了些什么呀？”
崔易繁闻声斜睨向他，一脸狐疑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澜之虽有些奇怪今日大表哥为何这般热络，却还是乖乖由他牵着，一五一十说起学堂里的趣事，全没瞧见身后姐姐那张青白交错的脸。
一行人鱼贯入了崇礼堂，皆来暖阁里给老祖宗请安，乌压压挤了一屋子人。李氏见机，便带着张晏如告辞了。崔易慎送了弟妹过来，也不多坐，径自去了。
江淳之与崔朝云在下头修剪梅枝，那两大枝梅花，足能裁出许多小枝来。老祖宗便命女使取了三只梅瓶出来，权且让她们练练插花的手艺。
崔易简今日更是罕见地关切起弟妹们的功课，聊得好不热闹，只这热闹里，并不含着崔易繁。
老祖宗瞧看两头，心下愈发欢喜，更觉子孙绕膝的福气。一时兴动，便命一干孙儿孙女都留在崇礼堂用饭，特特让小厨房备了拨霞供，片了羊肉、兔肉，涮着来吃。
既是私底下开怀取乐，便不拘什么男女同不同席的规矩了，都围坐在西次间里。
铜铫里汤沸得汩汩作响，兔肉以酒、椒、酱腌渍入味，色若绯霞，肉片滑入滚汤，便如晚霞翻涌舒卷，故而得了拨霞供这么个雅名。
这是汴京新兴起的吃法，江淳之与澜之自是头一回见，都觉新奇。只是当澜之听说铜锅里那殷红的肉竟是兔肉时，就有些下不去筷子了。
老祖宗笑着劝她，“你快尝尝，兔肉可鲜嫩着呢。”
澜之仍旧一脸为难，“祖母，我先前养过一只兔子，我实在不忍心吃它。”
老祖宗笑着打趣她，“那你可得亏没托生在庄户人家。若家里养了猪，养了牛，养了羊，养了鸡鸭鹅，难不成你还什么肉都不吃了？”
澜之几番动筷，可每次都是还未碰着又缩了回来。
旁边崔易简看在眼里，便取了只干净的白瓷碟，夹了满满一碟羊肉，伸手把澜之面前那碟兔肉换了过来，“我爱吃兔肉，咱们换换口味。”
江淳之闻声，飞快抬眼瞥了他一下，又迅速垂下眼帘，低头扒拉碗里的菜，半句话也不说，眉头却轻轻蹙着，许久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