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之！”
张晏如终于忍不住喝止了她。
许是痛苦与惊怒交加，他面容已有些轻微的扭曲，“在你心中，我便是这般卑劣不堪之人？”
江淳之头一遭见他这副模样，有些愣住，心里甚至还生出些莫名的惧怕。
就如同被自小豢养大的狸奴突然呲牙咧嘴咬了一口，因从未预料过反而更生畏意。
张晏如眼眶都泛红了，再度重复了一遍，“难道在你心里，我就是这般卑劣不堪么？”
“卑劣谈不上……我只是不大了解你。”江淳之有些淡淡的失神，语气都像飘在半空中。
张晏如低低地自嘲而笑，“今日才知，我似乎也不太了解你。”
“既不了解，往后便当作陌路人吧。”
江淳之不愿再看他，也不想再留在此处，起身越过他便要往亭外走去。
张晏如拦在面前，江淳之便往他两旁绕。
张晏如只得抓住她的肩头，逼她停下，“你非要这般绝情么？”
“绝情？”江淳之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冷笑道，“是我绝情，还是你绝情？”
她再也佯装不了平静，声调激昂起来，“你自己掐指算算，这三年来的信，有几成是我主动写的，又有几成是你主动寄的？你是有婚约在身，也不愁没有桃花，难道我是因为嫁不出去，才孤身至今的么？就连这次来汴京，诚然，有一部分是为了我自己的话本营生，可另一半心思，也是觉得你断不可能来岭南找我，那便只有我来找你。你可曾想过要来找我？”
这些话太过丢脸，她本打算烂在肚子里，让它无声地发烂发臭。
可眼下走投无路，理智尽失，她也口不择言地揭起了伤疤，试图用自己血肉模糊的模样，吓退眼前人。
完完全全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打法。
她甚至没能忍住泪意，眼前模糊了一片，连张晏如的神色都看不清了，只觉他抓在自己肩头的手渐渐松开了。
她想也不想，一把推开他，匆匆步下亭阶。
背身的那一霎，热泪斜流而下，她立刻抬手向上，利落地抹干净了。
绝不能糟蹋了她精心描画的妆容。
她高昂着头颅，望着亭前如织的岔路，辨认来时走的究竟是哪一条。
恰好此时，几股寒风从数条窄径穿袭而来，吹伏了旁侧松涛。
矮下去的松顶之后，竟赫然露出三张人脸。
与她八目相对。
崔朝云和陈允凝愕然地将眼睛瞪得浑圆，两颗脑袋腾地矮了下去。
只剩崔易简还立在那里，风从松枝上刮下来，卷着未化的雪沫，簌簌地打在他肩头，也模糊了他的眉眼，瞧不清究竟是嘲笑还是冷漠。
江淳之顿时涨红了脸，胸膛剧烈起伏，袖间拳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猛一扭头，随意拣了条岔路，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崔易简蹙眉看着她的身影隐没在层层叠叠的松针后，屏着的那口呼吸终于一缓。
又低眸看了眼缩在他脚边的两只鹌鹑，冷声道，“今日的事，半个字也不许漏出去。”
崔朝云与陈允凝点头如小鸡啄米。
“回去禁足一个月，不，禁足到年底，都不许再出门了。”
“啊？”二人从膝间抬起头来，瞥见他下颌紧绷，浑身散着凛然之气，又慌忙低头应是。
风伏松涛，起起落落，张晏如浑然不觉在场中另外三人的存在，依旧黯然失魂地瘫坐在石凳上。
人都跑了，不追上去解释挽回，反倒在这里自怨自怜起来了？
崔易简不由轻嗤一笑，笑过之后脸色却渐渐冷了下来。
偏生老天爷待这样自怨自怜的人愈发青睐有加。
三年前，便是因着官家心血来潮的缘故，让他白白捡了个状元之位，又因着状元之衔初入仕便封了大理寺做评事，让他捞着了那个去岭南的机会，性命垂危之际偏偏又遇着了江淳之。
白白折腾了三年，竟还愿意有江淳之这样的痴人愿意等着他？
运气这回事，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崔易简像是生吞了一把碎石子一般，胸口又刺又堵。
“走！”
他突然高喝一声，张晏如方才如梦初醒，惊愕地向这边看来。
崔易简毫不避讳地直视着他，眼梢甚至斜斜飞了个轻蔑的神色，而后挥了挥袖，潇洒转身，阔步走开。
崔朝云和陈允凝被他一声吓了一激灵，也缩着脖避着张晏如的视线，灰溜溜跟了上去。
*
江淳之沿着狭径一路狂奔，凛冽的风被她奔跑之姿带得更急烈了些，刮在脸上火辣辣得疼，像是有人在扇她的脸。
方才浮出的那点儿泪意，被一股夹杂着恼怒羞窘的烈火烧得干干净净。
跑着跑着，肺腑也被寒气激得生疼，只得停下来，原地喘息。
她左右张望了一番，见不远处有怪石堆叠，便离开小径，踩着地面的积雪，绕至那堆怪石背后。
此处竟有一个豁洞，地面还铺着些干稻草，她索性席地坐下，凛冽的寒风尽数挡在身后，蜷在此处，倒有几分暖意。
她不禁想起多日前的那个大婚之夜。
怎么又是这般局面？怎么偏偏又被人瞧见了？偏偏那些人中又有个崔易简？她跟他是有什么孽缘么？
可境况到底还是不同了。那时剖白真心的是张晏如，眼下把污糟事抖落出来的，却是她自己。
还有崔朝云，陈允凝，她们素来觉得她冷傲潇洒，如今听她如此卑微求全，为一个毫无承诺的男子枯守三年，不知又会做何感想？
是不是也会暗暗觉得她蠢而天真？
毕竟她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
江淳之拣了一根枯枝，在脚边雪地上狠狠划拉着，把雪与湿泥胡乱搅作一团，渐渐和成一汪泥汤，泥点子溅了她满手。
也不知道自己是将那雪地当成了谁。
正懊恼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忽听有人笑道：“你的脚可好些了？”
江淳之手上一顿，抬头见柳亦行不知何时站在面前，脸上挂着掩不住的笑意，几分戏谑，几分了然。
她正愁没处撒气，抬手便把那根沾泥的枯枝狠狠朝他掷过去。
柳亦行没躲，任由枯枝打在衣摆上，留下一道显眼的泥印。
“抱歉，手滑了。”江淳之说得毫无诚意。
柳亦行笑着摇了摇头，反倒郑重朝她拱手一揖，“上次在天清寺，是我出言无状，多有得罪，在此跟你赔罪。”
伸手不打笑脸人，江淳之也不好再冲他发作，淡淡受了这一礼。
柳亦行却仍立在那里，目光定定落在她面上，似在用眼神为她描眉画眼点唇，久久不曾移开。
江淳之被他看得心生烦躁，刚压下的火气蹭地又蹿了上来，“你怎么还不走？”
柳亦行沉默片刻，指了指她身下的稻草，“不瞒小娘子，这个窝，是我搭的。”
江淳之低头瞥了一眼那堆稻草，面色一窘，“那我给你腾地方。”说着，她便将手掌撑在稻草堆上，便要起身。
柳亦行忙三两步上前，抬手虚压在她肩头上方，并不触碰，却亘在她起身的必经之处，生生将她拦住。
“这世间并非事事都要非彼即此，‘是’与‘非’之间，也有第三种抉择。譬如，你我同坐。”
说罢，他收回手，坦然在她身侧坐下。
江淳之讥讽道，“要是被什么好事的瞧见，只当咱俩也在此私会，那可就不好了。”
柳亦行听出她在指桑骂槐，不由失笑，“小娘子还真是记仇得很，我方才不是已赔过不是了么。”
“你不过嘴上赔个不是罢了。”
柳亦行侧目看她：“如此说来，小娘子也会读心术？”
江淳之冷冷乜他一眼：“会。我看得出你居心叵测，绝非善类。”
柳亦行朗声大笑：“看来小娘子确有几分本事，真是一语中的。”
江淳之转回脸，双手抱着膝盖，望着前面的雪地，再不说话。
柳亦行见她无意搭理自己，也不去自讨没趣。忽瞥见她手上有些干涸的泥点子，便从怀中掏出一条帕子，又取了雪裹在帕中，将帕子浸得濡湿了，递过去：“擦擦手罢。”
江淳之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便接了过来，“多谢。”
帕子浸着雪水，凉丝丝的，还带着淡淡的药草香。她细细擦拭了一遍，又瞥见他被自己弄污的衣摆，便也好心提了一句，“你也擦擦罢。”
柳亦行眼里闪过一丝讶异，连忙双手接过，一边擦着衣摆，一边笑道，“其实我这个人呢，天生便是喜好与人谈心说话，尤其是与年轻小娘子。你若因此觉得我轻浮，那可当真是冤枉我了。”
江淳之蹙了蹙眉，“为何偏是年轻小娘子，不是年轻小郎君呢？”
“只因小娘子与小郎君，生着不同的眼，也生着不同的心。女子如水，细腻能润万物，胸怀可纳百川，灵动能变万形，此皆是男子无法匹及的。与小娘子说话，每每受益匪浅；与小郎君说话，却总觉虚度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