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朝云每要替殿前司呐喊助威, 便被郑氏一把捂了嘴，她却不屈不挠, 才被按下又挣起来，娘俩成心作对, 闹得不亦乐乎。到后来, 连陈允凝都按捺不住，起身出去凑热闹了。
外头欢呼声如潮, 一浪高过一浪, 四壁喧腾, 江淳之静默端坐彩棚之内, 苦苦思索, 于她而言，最想要的事究竟是什么。
她只觉时间也没过多久，再抬眼，三人已鱼贯而回。
“啊呀，就差了一丁点而已。”崔朝云嘴撅得能挂油瓶，满脸不忿。
郑氏见她还在耿耿于怀, 不由纳闷，“你为什么偏要跟你大哥哥作对呢？”
崔朝云振振有词：“谁让我给他呐喊他不理我呢。”
“肯定是你先惹了他，他才不理你的。”郑氏看得通透，崔朝云悄悄吐了吐舌。
三场蹴鞠看罢，已近晌午，众人便往宝津楼去用午膳，顺带歇晌。宝津楼高七层，阁宇重重，屋舍以百千计，早按官品门第分派停当，膳食都由宫人逐房送至门外。
襄阳侯府分得两处套间，此番随驾来金明池的，除了四位女眷，还有崔宗福、崔宗迎两位老爷。为图方便，兄弟二人同住一处；郑氏便带了江淳之、崔朝云、陈允凝住另一处。
那套间三开间阔大，各间都用素纱屏风隔开，错落设了几处床榻暖阁。四人用过饭，便各自休整了一番。
崔朝云还惦记着那罐没有送出去的药，想出去转转。她不好再拉江淳之，便又撺掇陈允凝跟她一道，借口出去打捶丸，软磨硬泡总算把人拉走了。
郑氏一上午各处走动寒暄，也觉倦乏，歇了中觉起来，腿还酸沉，便歪在临窗榻上，叫守心替她捶腿。
正捶着，忽听门外有人轻叩门，“崔夫人可醒了？不知来得是不是时候。”
是永昌侯夫人李氏的声音。
郑氏忙叫守心去开门，自己趿了鞋坐端正。门一开，却是李氏携着张晏如一并立在门外。
郑氏心里已猜着几分来意，眼角不觉往右手边那架折屏一扫，江淳之正临妆台坐着，背对着外间，对镜细描眉黛。
她这一望，也引动了李氏与张晏如的注意。二人同时瞥向屏风，只见一道影影绰绰的倩影浮在绢屏之后，雾鬓风鬟，朦胧如画。
分明瞧见了，李氏却只作如常，笑着寒暄：“你们家那些小娘子呢？怎么就你在这儿。”
郑氏起身让坐，待二人落座后才道，“朝云和我大嫂的侄女出去打捶丸了。我这外甥女，这不才起来，还在梳洗打扮呢，等会儿让她出来见你们。”
哦，身份确定了。
李氏笑意愈深，“你们家的小娘子真是一个赛一个的，都说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偏生那些人外人、山外山，都堆到你们家里来了。你那外甥女可真真不错，年纪轻轻便有一股沉稳气度，像咱们这般风风火火的，真是羡慕都羡慕不来。”
郑氏也不假模假式地自谦，坦然道，“我这外甥女自然是好的。说句实心话，比我家朝云还要好上许多。”
“是，是。你家的小娘子总是不愁嫁的。”李氏望向张晏如，话音陡然一转，叹了口气，“可惜，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却犯了难。”
郑氏眉梢轻扬，“这说的是什么话？三郎可是官家亲口许定的‘双璧’之一，全大乾打着灯笼都寻不出第二个的人物，还有什么可犯难的？犯难也是因为你挑花了眼罢。”
李氏神色却依旧沉郁，默然半晌，才艰难启齿，“一切苦果，还不是三年前那场战事种下的。论起那场战事，谁家遭了殃？你家算一个，我们家也算一个。”
“先前那桩婚约，虽说是陛下赐婚，可惠和郡主那样的人品，也是求神拜佛都求不来的好媳妇。我就是鸡蛋里挑骨头，也挑不出半点儿毛病来。”
“可她年纪轻轻就那么走了……我跟她虽没有婆媳缘分，心里也总觉得亏欠，对不住人家。后来这两年，我整日替别人张罗婚事，却不敢问一问自家儿子……”
说着说着，李氏喉间发哽，抬手抹起泪来，稍稍平复片刻，才继续道，“可人的眼睛都是长在前头的，自然该朝前看不是？如今死了丈夫都不兴守寡了，难道还要为一纸废弃的婚约孤寡一辈子么？”
“是这个理，是这个理。”郑氏听得已有些坐不住，心不在焉地附和，“人的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活给死人看的。”
说着，她悄悄探了探头，望见江淳之已梳妆停当，立在那里朝她微微颔首示意，便稍稍扬了声调，“淳之，可梳洗好了？永昌侯夫人来了，快出来见一见。”
江淳之自屏风后转出，朝李氏与张晏如盈盈一福，“见过侯夫人，张郎君。”
张晏如忙起身，望了她一眼，竟有些怔住。
江淳之生就雪肤花貌，肌骨莹润，眉不描而如远山含黛，唇不点而似晓霞凝朱，往日见她，多是素面朝天，今日却仔仔细细妆点过了。
薄粉轻敷，越衬得面如莹雪，唇上点的是胭脂膏里最艳的一色，恰似寒雪地里落了一瓣红梅，清艳逼人。
她原本生得清雅出尘，观之可亲，今日妆成，竟别有一种凛冽的艳色，叫人不敢逼视。
李氏也恍惚了一瞬，眸中难掩惊艳之色，叹道，“汴京竟还有这般人物？”又转向郑氏，“你也太藏着掖着了，这样的人品，也不多带出去走动走动，让我们这些井底之蛙开开眼。”
郑氏心中也掠过淡淡异样，不禁将江淳之多看了几眼。江淳之神色倒是一如平常，在张晏如对面的椅上款款落座。
她便笑了笑，“她性子静，不喜人多。”
李氏喜道：“性子静好啊。我们家三郎还天天嫌我吵闹呢。这说媳妇呀，就得寻个沉静些的，稳重端方，年纪虽轻却能扛得住事。”
郑氏干巴巴地扯了扯嘴角，只怕她再说下去便要图穷匕见了，可她又摸不透江淳之的心思，心里暗自焦急，不住拿眼去瞟她。正踌躇间，江淳之恰好转眸望来，递了个眼色。
郑氏心里有了数，便顺着话头道，“可太静了也不是好事。好容易来金明池一趟，也跟我似的，整日闷在屋里，岂不可惜。”
李氏正愁没由头，闻言立刻接道，“淳之是才回汴京，人生地不熟，没人领着她逛。三郎，你坐在这里听我们娘儿们说闲话也是无趣，不如就领你淳之妹妹出门转转，也去打打捶丸散散心。”
张晏如连忙应了，起身同行，二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门。
行到一处僻静空廊，张晏如才停下脚步，低声道，“你上回在天清寺说的那番话，我并未全然参透，今日想求你一句明白话。”
见她将要启唇，张晏如又忙道，“可在这之前，我想认认真真，向你剖白我的心意。万不要因了误会，便贸然下了决断。”
江淳之抬眸望向他，语声平静，“好，那我们便好好谈一谈。”
*
宝津楼前便是金明池，午歇刚过，冰面上黑压压攒动着人影，都是玩冰嬉、捶丸、蹴鞠的人。
崔朝云与陈允凝沿着河岸兜转了一圈，终于在方池最喧阗处寻见了那抹眼熟的朱红身影。
细看去，何止朱红，葱绿、墨黑、明黄，各色衣衫搅作一团，正是上午那帮蹴鞠场上的武官们，此刻又在冰上较起了射艺。
远处立着箭靶，众人于滑行间拈弓搭箭，既考校下盘的沉稳，又磨砺眼锋的锐利，围看之人层层叠叠。
崔朝云站在岸上，隔得太远，偏生又不敢踏下冰去，只得干着急。
说来，这还是幼时贪玩，失足落入冰窟窿，险些送掉半条性命，落下的后遗。
陈允凝见她脚不着地急踱，在一旁出主意：“你再亮一嗓子不就成了？”
崔朝云摇头：“那可不行。蹴鞠场上喊一声‘殿前司’还能说得过去罢了，眼下喊什么？喊‘陆承骁’么？那我脸面还要不要了？”
陈允凝抿嘴笑道：“没想到你还要脸面。”
崔朝云立时恼了，“怎么？你当我是个不要脸面的？”
陈允凝忙摆了摆手。
崔朝云仍在心里焦急地打着算盘，想着想着忽生一意，便四处寻摸一圈，拦住一个将要下冰场的年轻郎君，笑吟吟道：
“这位郎君，可是要去瞧射箭的？能否替我捎句话？我是陆承骁的妹妹，便是殿前司蹴鞠队那位领头，穿一身大红衣裳，生得浓眉大眼的。家母命我来寻他，要是他在那人堆里头，烦请郎君唤他出来一趟可好？”
那郎君倒也热心，点头应了，“好嘞，我替你问问去。”
陈允凝在旁听得目瞪口呆，待那人去得远了，才忍不住问，“你这是顺嘴胡诌的，还是他当真有个妹妹？”
崔朝云仰着下颌，神秘兮兮道，“这是秘密。”
二人在岸上候了片刻，果见陆承骁从人丛里挤了出来，正东张西望地寻人。
崔朝云心头登时突突乱跳，忙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